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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寶集運】沒人比這位喜劇之王更懂打工人

2020-11-13  第十放映室

晚上好呀!打工人。

今天,你有認真打工嗎?

沒有?

沒有就對了!

認真工作那不叫賺錢,叫換取酬勞;

只有認真摸魚,才算從老闆兜裏賺錢!

以上打工人語錄最近全網躥紅,頗有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的意思。

不過,就在前幾天,自稱“打工人”的羣體中出現了一些人民內部矛盾。

起源是在微博話題“一張照片證明你是打工人”中,一些明星也紛紛曬出自己光鮮亮麗的工作照,企圖躋身“打工人”行列。

我們光榮的打工人當然不同意!
這年頭,鳳凰要來拔土雞的毛裝飾自己,都是什麼毛病?
不過話説話來,“打工人”這一詞帶有突破階級壁壘的意思。
大明星未必不懂我們打工人的痛。
不信你看侯佩岑。
前幾天網上爆出多年前金曲獎頒獎現場,周杰倫得獎卻沒來現場,主持人陶晶瑩突然拉着侯佩岑上台,宣佈沒得獎的男歌手都可以親侯佩岑一下作為報復。
侯佩岑眼看就要哭出來,但還是配合演完了全程。
看完視頻,只想説打工人揾食不易。
當然,你還是可以説,哦這些明星賺這麼多,這點委屈算什麼。
想加入我們打工人行列,他們不配!
那麼,我必須提名一位大佬。
他曾是香港第一位金像影帝,卻為全香港的打工人代言。
他曾憑藉一部部“打工日記”與李小龍分庭抗禮。
他的電影道盡打工人的酸甜苦辣,卻又用笑聲寬慰了每一個疲勞的打工魂。
他就是——
許冠文
上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的香港影壇,人人熱愛功夫、女色和名利,而許冠文卻偏偏鐘意那些穿街走巷、勞碌一生的打工仔。
許冠文的電影雖然發生在幾十年前,但現在回頭看,卻依舊一刀一刀扎進了現代打工人的心坎裏。
看完後你會發現,什麼打工人打工魂,人家幾十年就參透這個真諦了——
打工都是人上人……人上人上還有人。

01 
打工人的命運——
一生一世為錢幣做奴隸
 冷麪笑匠;
香港金像獎第一屆影帝;
上世紀70年代唯一能與李小龍抗衡的電影人……
諸多標籤貼在他身上,都不及許冠文最初的夢想——
當總統。
這倒不是個白日夢,因為許冠文畢業於香港大學,學的是社會學專業。
在上世紀60年代,這樣的學歷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一位藝術世家的子弟,隨父母從內地移居香港,捱過苦日子,考上高等學府,成功完成階級跨越。
接下來,他應該成為政界精英、商業奇才、文壇佳話……
但後來,他去做了老師,到電視台打工講段子,又跑到電影裏演戲。
出身平民階層,兼具高等教育背景,又恰逢經濟騰飛,娛樂業空前繁榮,許冠文帶着其他三兄弟(武、英、傑)乘着時代的颶風,直上青雲。
自編自導自演的第一部作品《鬼馬雙星》開始,許冠文的臉就成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1972年,許冠文導演的第二部電影,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半斤八兩》新鮮出爐。
伴隨着許冠傑的洗腦旋律“我地呢班打工仔”,許冠文確立了貫穿其電影生涯的主題之一——
底層打工仔悲催又滑稽的職場生活。
在這個主題下,文英傑三兄弟找到了各自的角色定位,並貫穿於其後一系列喜劇創作中:
戲外,許冠文是大哥。
戲裏,許冠文也是頤指氣使、摳門小氣的小老闆、小領導;
英俊的弟弟許冠傑通常是機智聰明的打工仔,常常讓老闆出洋相;
“滿臉寫着開心”的許冠英則負責牆頭草和倒黴蛋的角色。

▲看氣質猜人
三個臭皮匠聚頭,總要搞點事情。
《半斤八兩》中他們當私家偵探幫人捉姦,《賣身契》中他們被迫和電視台簽了8年賣身契,《摩登保鏢》中他們在大廈裏當保安……
總之,員工跟小老闆鬥,小老闆跟客户鬥,鬥完再跟大資本家鬥。
鬥來鬥去,都是在圍着錢眼打轉。
穩固的工業基礎、現代化的金融體系、繁榮的房地產行業……上世紀70年代的香港,經濟剛剛開始騰飛。
港人對這個小島的認同感,正在茁壯成長。
港人對錢的渴望也空前高漲。
《半斤八兩》中有對當時人們熱衷發財的辛辣諷刺。
一位六旬富豪的美嬌妻跟人偷情。
男人問:“你老公會不會派人盯着我們?”
女人答:“不可能,我們又不是股票。”
在這種氛圍下,勞資矛盾也急劇激化。
《半斤八兩》裏,許冠文飾演的老闆隨身攜帶計算器。
員工一犯錯,他就掏出計算器使勁戳。
戳一下,員工的臉就皺一點。
到最後,員工臉皺成了團,計算器也爆炸了,老闆惡狠狠丟一下句:“你最好活久一點,否則欠我的錢一輩子也還不起!”
計算器還出現在1993年許冠文主演的電影《搶錢夫妻》中。
丈夫拿起計算器,想要算算自己死後能給家裏留下多少錢。
妻子又走過來,跟他聊起家裏吃穿用度所需的所有花銷。
計算器裏的數字挑逗着打工人的神經,主宰了打工人的生活。
就像盯着支付寶、股票以及各種理財產品APP裏那些數字的我們一樣,
成為錢的奴隸,是打工人永恆的宿命。
但打工人的悲催就在於,大多數時候,你的付出與回報並不對等。
正如主題曲《半斤八兩》中所唱:
出咗半斤力  
想話囉番足八兩 
家陣惡揾食 
邊有半斤八兩咁理想
(大意:出了半斤力,想拿回足足八兩,現在找工作這麼難,哪有半斤八兩這麼理想 )
若是打工人某天喝了假酒上頭,膽敢跟老闆要求漲薪,那麼老闆就會跟他説:

▲《雞同鴨講》
而每一個被老闆畫了大餅的員工,都必須這麼回答: 
打工人的生活因老闆而美麗!
嗯。

02
打工人的尊嚴——
被狗吃了
打工人的臉是臉嗎?
不!那是踩在腳下的錢。
打工人的命是命嗎?
不!是隨時被扔掉的鴨腚。
打工人的尊嚴去了哪裏?
就像某些老闆的良心一樣,被狗吃了。
許冠文的喜劇中,常常出現各種動物。
和代表資本邏輯的計算器一樣,這些動物也構成了打工人身上的另一層隱喻——尊嚴的喪失。

▲《雞同鴨講》中的經典台詞
在許冠文所有的電影裏,《雞同鴨講》無疑是動物隱喻運用最多的影片。它將資本法則下打工人的卑微刻畫得最為淋漓盡致。
許冠文將其視為自己最得意的兩部作品之一(另一部是《半斤八兩》)
片如其名,本片講述了老字號許記燒鴨店與對面新開張的丹尼炸雞店互相競爭的故事。
片中,許冠文飾演的燒鴨店老闆老許,對待夥計十分吝嗇。
不僅不給漲工錢,還整天對夥計們罵罵咧咧。
對面的丹尼集團的炸雞店就不同了。
空調車接送,免費旅遊,看起來風光無限。
但許冠英飾演的燒鴨店員工“叛變投敵”後,才發現資本家從來沒有把打工人當人看。
到了炸雞店,真是“做雞都不如”。
做炸雞店服務員的第一課,就是忍耐。
為了鍛煉出打工人鋼鐵般的意志,炸雞店經理要求全體員工分組練習。
所有員工分成兩方,一方充當顧客,練習辱罵和扇耳光,一方扮演服務員,練習捱打、捱罵和忍耐。
整齊劃一的辱罵聲和巴掌聲,與炸雞店內源源不斷、批量生產的炸雞腿形成某種呼應。
這還沒完。
經理又拉着許冠英來到大街上,逼他當眾唱歌,為炸雞店招攬客户。

▲倒黴蛋再次上場
這場景莫名熟悉。
如果你曾在清晨路過房產中介、保險公司門口,可能也會遇到一羣身着制服的打工人。
他們或齊聲高歌,或齊聲喊口號,又或者乾脆在馬路邊跳起早操,誓要告訴蒼天和所有路人:我打工,我驕傲!

▲員工集體自扇耳光,這是發生在昨天的新聞
許冠文諷刺的東西,如今已是最近的企業文化。
半個世紀都要過去了,打工人從來沒有説“不”的權力。
再看老許這邊。
眼看生意越來越差,為了招攬生意,老許也套上滑稽的鴨子玩偶裝,和穿着大黃雞套裝的“叛變”老夥計在街上大打出手。
“雞”“鴨”互掐的場面十分無厘頭,乍看好笑,再看心酸。
驕傲的小老闆也要向真正的資本家低頭,最後的體面在馬路上摔得七零八落。
但是,許冠文之所以是許冠文,就是因為他總能把小市民的優越感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來,再用自嘲化解這份優越,而失去優越感的痛苦也隨之消解。
當老許套上玩偶時,他那虛張聲勢的身份被戳扁了,但同時他又變得更加可愛,成為觀眾眼中的“自己人”。
正如整日坐在CBD裏的社畜們某天突然認清了自己的階級屬性,於是幡然醒悟,用一聲聲“打工人”自我調侃,並試圖以此慰藉那些苦苦尋求工作乃至人生價值而不得的時刻。
對老許來説,把店開下去最重要。
對千千萬萬打工人來説,把飯碗保住,讓自己活下去,更重要。
 
03
打工人的軟肋——
你不打工我不打工,老闆的債誰來還?老闆的房誰來買?老闆的車誰來換?
害,其實這都是氣話。
你不打工我不打工,咱們的小孩沒學上,咱們的房貸沒錢還,咱們的奧拓沒油加。 
這才是咱們的心裏話。
無論是“摸魚哲學”,還是“自嘲毒雞湯”,打工人總有各種各樣的辦法堅持下去。更多的時候,他們不僅擔心自己沒飯吃,更擔心身後的家人沒飯吃。
搬起磚頭我就沒法擁抱你,放下磚頭我就沒法養活你。
打工人身上的悲情,除了來源於個體與資本的對峙,還來源於他們對家庭難以卸載的責任感。
就連“不可能打工者”“無產階級精神領袖”竊·格瓦拉從監獄裏出來,都要對自己的父母親説聲抱歉。回家好好種田的懺悔中,滿是對家庭的愧疚(當然,打工還是不可能打工的)
更何況本就温順的打工人?
已經成為某種市民精神代表的許氏喜劇,很快就將港人的家庭觀念融入其中。在《雞同鴨講》中,小市民夫妻的日常生活就成為本片的重要線索之一。
而將打工人的身不由己與親情完美融合,還要等到《搶錢夫妻》。
該片許冠文並未參與創作,只是主演。
但有誰比他更適合這個角色呢?
電視台主播,自我感覺良好,喜歡嘮叨,成日圍着工作和老婆孩子轉,還要被老闆炒魷魚警告。
突然有一天發現自己得了癌症,還誤打誤撞當了英雄,於是對着鏡頭,將自己壓抑幾十年的憤懣一吐而盡,順便藉機拿僅剩的三個月壽命割了一波又一波韭菜。
然而,許氏喜劇的母題再次出現——試圖割別人韭菜的人,自己也命如草芥。
對外,他自曝命不久矣,換取公眾信任。對內,他騙老婆孩子病是假的。
老婆問,那不是騙人,不是搶錢嗎?
“搶錢夫妻”因而得名。
可搶錢的怎麼是他們呢?
他們不過是電視台和大財團的提線木偶,用生命在演一出尋常的人間喜劇罷了。
本片與許氏喜劇一貫的風格大相徑庭,沒有刻意的喜劇衝突,大部分笑料都源於家庭生活中不斷髮生的小摩擦和小問題。
譬如一邊開解因為失戀鬧着要跳樓的兒子,一邊勸退因為熱戀鬧着要結婚的女兒。夫妻倆跑上跑下,最後累癱在樓梯上,抱在一起感嘆自己老了。
這樣的場景讓人發笑,笑完心頭卻更加沉重。
這次,再也沒有一個機智的許冠傑跳出來制服壞人,也沒有良心未泯的小老闆回心轉意。
老闆要榨乾你,上帝要call你。
最後關頭,打工人只能抱緊自己的老婆孩子,然後笑着説:
錢我全部存到你存摺裏了。不要哭,不要哭,明天會更好。
這次,戲裏的傷感一直延續到了戲外。
1993年已經不是許冠文的天下了。
承包觀眾笑點的男人早已變成周星馳。
許冠文那一套講述打工仔發財夢的小機智和小套路,在狂轟亂炸牛鬼蛇神的90年代顯得格格不入。
真正的打工人們似乎更願意去電影院忘掉自己是個打工仔。他們不再想讓許冠文一遍遍提醒自己那實在卑微不過的生活。
90年代末,許冠文默然隱退。
從此,只有偶爾玩票的演員許冠文,再無懷揣總統夢的導演、編劇許冠文。
 
04
打工人的希望——
不在夢中
夢,是許氏喜劇中的重要意象。
與大部分習慣造夢的香港喜劇創作者不同,許冠文更熱衷於戳破美夢。
《天才與白痴》講述兩個在精神病院的打工人企圖投機取巧賺死人錢,最後忙忙碌碌一場空的故事。
而許冠傑的主題曲《天才白痴夢》一語道破本片主旨:
振翅高飛,無需在夢中 
何必尋夢 夢裏甘苦皆空
許冠文就差扒着人耳朵説:
打工人,別做夢了。夢裏什麼都有,就是沒飯吃。
1981年的《摩登保鏢》裏,許冠英飾演的小保鏢也愛做白日夢,夢裏有山珍海味,還有漂亮老婆。
但現實總是很快打臉。
喜歡的女孩因為貧窮做了妓女,許冠英怒氣衝衝地衝進房間,大吼:
他有什麼,我也有,我也有!
繼而掏出口袋,兩手空空。
一張倒黴蛋的臉由怒轉悲:
太好笑了。
可是,又太慘了。
這可不就是我們打工人的真實心境嗎?
在對社會不公的憤怒和對自己境遇的哀嘆中左右搖擺,最後用“打工人”的梗一笑了之。
打工人慘嗎?
慘。
可是許冠文不想只是笑他們的慘。許冠文還想為他們找到希望。
希望在哪裏?一在自身,二在其他打工人身上。
《天才白痴夢》又唱到:
勸君珍惜此際,自當欣慰無窮。
《摩登保鏢》中,許氏三兄弟扮演的三個大廈保安,平日裏吊兒郎當,就愛瞎鼓搗。
跳樓防火法,做操學車法,要多荒誕有多荒誕。
但真出了事,面對悍匪,幾個人腦洞大開,也沒在怕的。
平日裏鑽研的保安大法居然全派上了用場,成功降服敵人。
所以,小人物翻身,得靠自己。
但許冠文不會輕易拍小人物翻身把歌唱的成人童話。
電影結尾,許冠英因之前一時糊塗私吞公款而被捕。
可憐的打工人似乎又陷入了困境。
這時,一直擠兑他的保安隊長許冠文站了出來,用工作15年得來的5萬元養老金換回了許冠英的自由。
打工人幫打工人,這是許氏喜劇的慣用結局。
在《雞同鴨講》中,重新認清自己階級屬性的老許改掉了吆五喝六的毛病,將這些老夥計們視為兄弟姐妹。之前防學徒如防賊,最後還是把祕方大大方方交到徒弟手上。
這種温情脈脈的平民情誼在許冠文後期的創作中時有閃現。
有人可能會説,這種小人物的勵志與温情,在周星馳的電影中也很明顯。
然而,當我們對比香港兩代喜劇巨匠時,會發現明顯的差別:
發跡於90年代的周星馳直到2019年還在為小人物的白日夢拼命找補(《新喜劇之王》)
成名於70年代的許冠文則在創作巔峯期就在勸誡底層打工人,唯一的出路是放棄幻想,面對現實。
這或許是兩代打工人不同心境的映照。
如今,鬧也鬧過了,喪也喪過了。
“打工人”梗的出現,又讓人覺得,這像是半個世紀後,一場對許氏喜劇的遙遠迴應。
狂歡過後,打工人們還是要面對現實。
每一個在朋友圈發完打工人語錄的人,在數完自己獲得了幾個贊之後,又都默默熬夜搬磚去了。
一個保安永遠不可能偶遇神人,接着被打通任督二脈,用一招如來神掌降妖伏魔。
但他卻真的可以在發生火災時第一時間搶救,在匪徒搶劫時鬥智鬥勇,保護一整棟大廈人的平安,成為一個真正的“摩登保鏢”。
他還可以在早高峯的時候,默默將一個擠不上地鐵的打工人一把攬進來,或者在黑黢黢的夜路上,為晚歸的打工人點亮一盞燈。
當然,這些他都不會跟你説。
明天一早,他又鑽入茫茫打工人海中,消失不見了。
如果你再遇到他,不妨對他説一句:
早上好啊!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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