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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寶集運】​如何説服丈夫殉情。

2020-10-12  songjunvip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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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走多久你會跟別人在一起?

不知道。

一年,  兩年,三年?

我真的不知道。

郝文倩顯然對丈夫的回答不滿意。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讓丈夫用終生不娶來紀念她?

怎麼可能?

就算換做她,也做不到吧。

樂觀的話,你還有六個月。

髮際線早退的男醫生語氣已經儘量温和。

郝文倩這時候突然很同情醫生,除了他們,誰願意替死神宣判呢?

她注意到男醫生的鼻毛過分突兀地長出來,在醫生向她解釋癌細胞怎麼從卵巢向她全身擴散的時候,她在糾結要不要提醒他鼻毛的事兒。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過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告訴男醫生,你的鼻毛該剪了。

第一章 四千三百二十個小時

鑑於自己很快就要淡出丈夫的生活,離開這個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想到丈夫要一個人應付以後的日子,就覺得放心不下。

林先生你知道怎麼煎雞蛋嗎?

郝文倩喜歡叫丈夫林先生,在丈夫抱着她流眼淚的時候,她突然問他。

丈夫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問她,什麼?

你去煎個雞蛋給我吃。

現在?

現在。

林木森狐疑地進了廚房。

廚房對眼前的男人而言,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結婚兩年,他已經習慣了飯菜出現在餐桌上。

油放在哪裏了?

丈夫求助似的問她。

郝文倩就倚在廚房門口,笑吟吟地看着手忙腳亂的丈夫,一言不發。

等到一個焦黑的雞蛋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忍不住笑了。

果不其然。

他照顧不好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故意裝睡,側着耳朵聽着丈夫翻箱倒櫃,找不到內褲,找不到襪子,找不到成套的衣服。

她突然覺得自己犯了錯,兩年時間,她用愛把丈夫慣成了一個巨嬰。

等到丈夫終於出了門,她這才起來,拿出一本燙金的筆記本,她要寫下銀行賬户的密碼,水電費、物業費怎麼交,家用電器怎麼用,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她發現自己要寫的實在太多,她自嘲地想,電視劇裏果然都是胡説八道,真正的遺言是特別具體的,根本沒時間寫那些煽情的廢話。

她必須利用自己最後的六個月,給丈夫上一個速成班,教會他如何適應沒有她之後的生活。

她不為自己難過。

既然是命運給她的,她也只能當成是禮物。

但她每次想起丈夫拿着體檢報告,哭得像個小孩的時候,她心裏就開始疼。

她一死了之,留給丈夫的,卻是一地廢墟。

如果死的人是丈夫,她或許還能堅強一些,不至於被完全打垮。

但林先生不行。

在她心裏,林先生不過是個脆弱的小男孩。

好在她還有六個月。

六個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個小時。

那就把日子掰開揉碎了過。

我還有四千三百二十個小時來愛你。

聽起來也不少呢。

第二章 倒計時

林木森半夜起來,發現妻子正盯着卧室牆上的鐘表看。

鐘錶是他們的新婚禮物,機械錶據説可以精準走時一百年。

一百年,多遙遠,什麼人會關心一百年之後的事呢?

你怎還不睡?

郝文倩眼神沒有離開鐘錶,她沒頭沒尾地説了一句,我以前都不知道,時間就是這麼流逝的。

這句話讓林木森睡意全無。

想了想,他起身,把鐘錶取下來,費了半天勁,終於讓錶針停了下來,塞進了牀底下。

他抱着妻子,哄她睡覺。

郝文倩眼睛卻還是睜着,問他,我怎麼還能聽到走針的聲兒呢?

林木森愣了愣,再次爬起來,從牀頭櫃裏翻出手錶,讓手錶也停下來。

聽着妻子慢慢均勻的呼吸聲,林木森抱着她漸漸瘦下去的身體,不覺悲從中來,他不明白,好好的一個人,憑什麼就只能活六個月了?憑什麼?

他習慣了妻子的照顧,他不敢想象沒有妻子的日子他該怎麼過。

但現在,他顧不上自己,他能做的,就只有過得像以往妻子習慣中的一樣,由妻子照顧飲食起居,只有維持這樣的日常,妻子才不會感覺到恐懼。

林木森第二天醒來,卻發現妻子像是變了一個人。

在林木森錯愕的目光裏,妻子告訴他,從今天開始,換你來照顧我,三餐,日常開銷,都由你來負責。除此之外,還有親戚朋友的生日,婚喪嫁娶,日期你也要記清楚。最重要的,未來三到五年的理財計劃,我希望你給我一個具體的方案……除了按揭,我們沒有外債,但有不少人欠我們的錢,裏面有你的親戚,也有我的,以前都是我出面討債,每年多少都能討回來一點,以後我不在了,我擔心他們欺負你。所以我想要趁着我在,鍛鍊一下你……

妻子還在説,事無鉅細,林木森頭已經開始疼了,他沒想到,妻子生命中最後的六個月,竟然成了對他的人生考核。

郝文倩對丈夫的自理能力和生活能力很失望,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林先生温柔,浪漫,卻是一個生活裏的弱者。

結婚之前,林木森強勢的母親照顧他。

母親離世以後,他就生活在妻子的庇護下。

他從來沒有親自操心過自己的生活。

可是等郝文倩走了以後,他不得不自己一個人面對一切。

郝文倩就像是一個希望孩子能夠自己面對險惡人生的母親一樣,要儘可能多地教會丈夫一切。

討債顯然是一個非常好的訓練方法。

林先生善良到軟弱,不懂得拒絕,耳根子又軟,要不是這樣的性格,也不至於被人借走那麼多錢。

讓林先生主動開口找人要錢,幾乎是要他的命,要不是現在郝文倩的病,他肯定不會答應。

因為他覺得這樣不體面。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可郝文倩沒想到,到了欠債的親戚家樓下,林先生又臨陣逃脱了。

好不容易到了下一家,還不等林先生開口,對方就開始哭窮,訴苦,央求,林先生提前練習好的一肚子話術,就都説不出來了。

郝文倩終於確定了一件事,沒有了她,丈夫會把生活過成一團漿糊,想到這裏,她就不敢死。

可惜這事兒她實在説了不算。

這讓她很焦慮。

加上病症日益加重,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漸漸又有了耳鳴的毛病。

她仔細聽自己的耳鳴聲,越來越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耳鳴,耳朵眼兒裏,腦海深處,她分明聽見的是鐘錶指針滴答的聲響。

但是丈夫明明已經把家裏所有的表都停掉了啊,哪來的滴答聲呢?

她再也躺不住,看看身邊的丈夫已經熟睡,她奮力坐起來,儘可能輕聲地走出去,在房子裏翻箱倒櫃,想要找到底是哪裏還有一隻鐘錶在走動,吵得她難以安眠。

找到天亮,一無所獲。

林先生也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走出來,她伸手招呼林先生跟她一起找。

林木森莫名其妙,我沒聽見什麼滴答聲啊。

郝文倩發了脾氣,我説有就是有,為什麼你聽不見?你快幫我找!

妻子突然發怒,讓林木森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忤逆妻子的意思,只好跟她一起找,儘管現在外面的世界也已經醒了過來,車流聲,蟬鳴聲,小孩子的吵鬧聲都在響,可妻子卻堅稱她耳朵裏鐘錶錶針轉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她別的什麼也聽不見了。

一直折騰到中午,弄得滿屋狼藉,妻子才在林木森的安慰下,漸漸安靜下來。

林木森剛剛鬆了一口氣,妻子又突然問他,我的葬禮怎麼辦,你想好了嗎?

正在給妻子倒牛奶的林木森再次愣住,他回過頭,看着妻子認真的臉,卻不敢説話,不知道怎麼開口。

妻子説,葬禮總要辦的。我想按照我老家的風俗,你要是弄不明白流程,我就給你列個思維導圖,什麼時候該找什麼人,什麼時候該辦什麼事,我都給你寫上。你把我的本拿過來。

林木森嘆了口氣,端着牛奶走過來,坐在妻子身邊,握住她的手,跟她説,咱先不説這個。

妻子卻不依不饒,問他,那什麼時候説?再不説沒時間了。

林木森説,有的,有時間的,你放心。

妻子再一次失了態,我不可能放心的,我擔心的事情太多了。我死了,就沒有人幫你了。要不然這樣吧,我幫你找一個女朋友,找一個適合你的,適合你娶回家做下一任妻子的。

林木森這下發了火,聲音也大了起來,你胡説什麼!

妻子卻一臉嚴肅,告訴丈夫,我很認真,既然你照顧不了自己,我就找個能照顧你的人照顧你。

林木森猛地站起來,斬釘截鐵地告訴妻子,這絕不可能!這樣的話我寧願跟你一起死。

妻子臉上的嚴肅認真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她擰緊眉頭,閉上眼睛,耳朵動了動,又像在傾聽什麼。

林木森又不明白了,他等待着妻子,還以為妻子睡着了,想給她蓋上毯子,妻子卻突然睜開眼睛,劈頭蓋臉地説了一句,我找到那塊表了。

林木森問,在哪?

妻子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告訴林先生,就在裏面。

林木森錯愕。

妻子説,這就是我的倒計時,它提醒我,我沒時間了。

林木森説不出話了。

夜裏,林木森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妻子一個人站在窗邊抽煙。

林木森起身,走到妻子身邊,温柔地責怪她,你怎麼還抽上煙了?

妻子看着窗外,吐出一口煙,突然問了他一句,你説的是真的嗎?

林木森還沒有從睡意中完全醒過來,問了句,什麼?

妻子這次看着他説話,你説你要跟我一起死,是真的嗎?

林木森後背一涼,覺得自己冒出來一層冷汗。

第二天,林木森無心上班,他反覆咀嚼着妻子那句話,琢磨着妻子説這句話的語氣,盤算着這句話裏面有多少認真的成分。

第三章 恐懼

車開進地下車庫,往停車位開,他的停車技術不算好,儘管已經開了這麼多年車,遇到糟糕的停車位,他還需要求助妻子,妻子似乎有辦法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今天林木森想把車停好,不是普普通通的停好,而是停得橫平豎直,停得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來。

他看着後視鏡,一點點轉動方向盤,全神貫注地調整輪胎的角度,折騰了大半個小時,車終於停進了車位,他下車觀察,又覺得車身還不夠直,輪胎還沒有完全壓在停車線上。

他又上了車,重新發動,又重新停了一遍,再下車查看,終於滿意了。

林木森站在車庫裏,點上一根煙,動作緩慢地開始抽,但時間還是流逝得很快,一支煙終於燒完,燒到煙蒂,他頗有些依依不捨地把煙蒂丟進垃圾桶,深呼吸,練習表情,進了電梯。

開了門,家裏飄着飯菜的香味,妻子在廚房裏炒菜,門沒關,以往她都會把廚房門關上,防止油煙味破壞了她千挑萬選的布藝沙發,可現在廚房門開着,油煙在天花板上方聚集,布藝沙發在貪婪地吮吸。

妻子聽見林先生回來,跟他説,洗洗手,等着吃飯。

林木森依言洗手回來,問,我幫你乾點啥。

妻子説,你聽我跟你説幾句話。

妻子這樣的開場白,每一次都用於嚴肅正經的大事情,上一次這麼跟他開場,是告訴他確診結果。

鍋還燉着湯,熱氣鼓盪砂鍋蓋子,發出有節奏的響動。

妻子説,我今天便血了。

林木森一呆。

妻子説,你不用怕,醫生説過,這屬於正常現象。身體裏的腫瘤太大,壓迫到了其他臟器,出點血沒事情。

林木森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説點什麼。

妻子説,時間不多了,有什麼想辦的事情,要儘快辦一辦了。

林木森身子抖了一下,他不知道妻子説的只是她自己,還是也包括他。

妻子遞給他炒好的菜,林先生端上餐桌。

妻子關了火,盛好了湯,跟他説,吃飯吧。

妻子沒什麼胃口,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林先生,跟他説,你要吃完啊,你知道我喜歡看着你把飯吃完。

林木森埋頭扒飯。

妻子突然問他,你還記得我那個燒炭自殺的男同學嗎?

林木森停止了扒飯,抬頭看着妻子,沒説話。

妻子説,他老婆三番五次出軌,他都忍了,最後老婆還是要跟他離婚,還要分他的房子,他遺書發到我們大學羣裏,説,想用自己的死報復他老婆。等離他最近的同學報了警趕過去,他已經在家裏燒炭死掉了。

林木森慢慢放下碗筷,問,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來?

妻子説,去救他的同學跟我們説,他走得很安詳,臉上還帶着笑,好像一點都不痛苦,跟睡着了差不多。

妻子看着他,問他,你説燒炭自殺真的不痛苦嗎?

林木森心跳快了,你別想這些了,想這些對你精神不好。

妻子笑了,沒事,我就在想我最後的死法是什麼樣的。如果是腫瘤破裂大出血,那死相一定很難看,弄不好還會七竅流血,到時候再嚇到你就不好了。

林木森只能説,不會的。

妻子寬容地看着他,説,你又不知道。

林木森不知道該説什麼了。

妻子説,要不然你幫我。

林木森警惕起來,幫你什麼?

妻子説,幫我體面地走。

林木森猛地站起來,你胡説什麼!

妻子又笑了,看你,我這不就這麼一説嘛。你哪有那個膽子?換我幫你還差不多。

後半句話一出,林木森更慌了。

妻子説完這句話,眼神一下子就虛弱下來了,跟林先生説,我好累了,我去睡一會,你洗洗碗。

林木森扶着妻子躺在牀上,妻子很快就睡着了。

她現在瘦得厲害,好像一點肉都沒有了。

林木森看着瘦成那麼一小點的妻子,第一次感覺到了某種真實的恐懼。

辦公室,林木森工作一會兒就要看看手機上的監控,看看妻子的情況。

妻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腫瘤消耗着她的身體,她一天最多的時候,要睡十三四個小時,不分白天還是晚上。

林木森原本要休假一段時間照顧妻子,可妻子拒絕了。

妻子説,雖然剩下的時間不多,但有時候她還是想一個人待著。

監控裏,今天妻子精神頭似乎好一些,她早早醒來,侍弄她的花草。

林木森輕鬆了一點,要是妻子還捨不得這些花草,那她對活着就有希望,就不會胡思亂想,更不會走極端。

林木森繃緊的神經鬆弛了不少,他對着電腦狠狠工作了一會,等他再看手機監控的時候,發現廚房裏冒煙了,一看錶,才三點多,不是做飯的點兒啊。

他打開了廚房裏的攝像頭,妻子開着油煙機,在燒什麼東西,把變焦攝像頭拉近,他看清了,妻子在燒他們的相冊,大部分是他們兩個人的結婚照。

林木森看着手機,覺得辦公室的空調今天格外的冷。

這不可能吧?你想多了。

路邊攤,林木森趁着酒勁,把自己的顧慮跟盧美婷説了。

盧美婷聽完,直搖頭,你老婆不可能有這樣的想法,你別嚇唬自己了。

林木森又喝了兩杯啤酒,已經超了他的酒量,他説,那套結婚照是我老婆特意找一個很貴的攝影師拍的,她一直很喜歡,結婚這幾年,幾乎每天都要看,現在她把這些都燒了……

盧美婷不明白,這能説明什麼呢?

林木森説,她想到了那邊也能看見。

盧美婷想了想,她這樣想,也能理解。誰都想留住美好的東西。

林木森搖頭,説,不是,她是燒給我看的,她希望我有個心理準備。

盧美婷疑惑,準備什麼?

林木森猛喝了一杯酒,説,她想我也到那邊跟她繼續做夫妻。

盧美婷手裏的串兒掉在了地上。

林木森回到家,妻子已經熟睡了。

林木森拉開抽屜,打開相冊,發現相冊裏家人朋友的照片都在,唯獨他和妻子所有的合影、結婚照都不在了。

一夜無眠。

第二天,林木森剛睜開眼,妻子已經收拾好了,正在鏡子前試鞋子,看着林先生起來,就跟他説,今天你請半天假,跟我去拍張照吧。

林木森帶着妻子去了寫真館,妻子興致高昂,選了最貴的套餐,寫真館裏化妝師、攝影師、燈光師齊齊上陣,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鏡頭裏,妻子很開心,濃妝遮蓋了病容。

林木森不忍心掃妻子的興致,努力配合着攝影師的指導和妻子拍了合影。

終於拍完了,妻子已經累到説不出話,在寫真館裏睡了一個小時才緩過來。

兩個人在電腦前選照片,妻子選定了一張她和林先生素雅的合影,問林先生,這張怎麼樣?

林木森心不在焉,説挺好的。

妻子説,我也覺得挺好的。

妻子跟身邊的工作人員説,麻煩這張合影幫我洗一個14寸的,要的彩色的。

工作人員連聲答應。

林木森腦海中卻炸了一聲雷,14寸,是……遺照的尺寸。

第四章 自私

林木森現在很害怕下班,更害怕週末。

六個月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原本這半年時間,對林木森來説,實在太短了。

但現在,事情變化了,他覺得每一天都出奇地漫長。

他半夜醒來,經常發現妻子不知道是已經醒過來了,還是根本沒睡着。

她有時候半夜端着筆記本電腦,聚精會神地在看什麼,電腦屏幕的光照着她虛弱的臉。

有時候,大半夜,妻子一個人在廚房裏,對着菜譜做顏色和成分都很古怪的果汁、蔬菜汁,做完了覺得顏色不對,又索性倒掉,好像是一個化學家。

林木森不敢問,很多次只能裝睡,然後一大早醒過來,趁着妻子睡回籠覺的時間,趕緊收拾東西出門,週末也謊稱自己加班。

林木森某一天出門前,妻子翻了個身,開口問他,你愛我嗎?

林木森愣了一下,條件反射地開口,當然。

妻子問,有多愛?
林木森説,很愛。

妻子不依不饒,愛到什麼程度呢?

林木森慌了神,程度?

他覺得自己後背又出汗了。

妻子翻了身,沒等林木森回答,就又睡着了。

林木森如蒙大赦,出了門。

你的意思是説,她這麼問你,是希望你跟她一起走?

盧美婷一臉難以相信。

林木森説,她的潛台詞就是問我,愛她到什麼程度,到不到跟她一起死的程度。

盧美婷覺得今天的午餐實在太鹹了,她口渴的厲害,不停地喝水。

林木森雙目通紅,原本精心打理的鬍子和髮型現在也猙獰起來。

林木森説,我失眠好久了,現在晚上我都不敢回家。

盧美婷看着他,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林木森一呆,抬頭看着盧美婷。

盧美婷迎接他的眼神,晚上你去我那睡一會,醒了再回去。

林木森看着盧美婷,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盧美婷説,哥,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以前你説你有家庭,不想對不起你老婆,可現在……你總得為你自己的未來想想。

林木森焦躁起來,可是現在……

盧美婷篤定了起來,她就是想讓你跟她一起走,讓你殉情。她活着的時候控制你,要死了還是要控制你,帶着你一起走,這不是愛,這就是自私。

林木森跟着盧美婷回了家。

盧美婷自己一個人租了一個一室户,房間佈置得緊湊温馨。

林木森看了看監控,妻子還在睡覺,就給她發了個信息,説,下班要應酬。

盧美婷點了外賣,給林木森倒了一杯酒。

兩個人把一瓶紅酒喝完,燈光昏暗,林木森覺得睏意來襲,卻強撐着。

盧美婷説,困了趕緊睡會兒吧,一會兒我叫你,你多少天沒睡好覺了。

林木森説,我還沒洗澡,別弄髒你的牀。

盧美婷去拉他,説不用洗,我喜歡你身上的汗味。

林木森愣了愣,沒再説話。

林木森躺在盧美婷的牀上,很快就睡着了。

盧美婷穿着睡衣,端詳着林先生,看着他睡熟,又打量着四周,覺得這張牀小了,這個房子也小了。

等林木森回到家,妻子早已經虛弱得睡着了。

他看着妻子縮在被窩裏瘦削的樣子,蜷縮在牀上像一隻瀕死的小貓,他有些於心不忍,給妻子蓋了蓋被子,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

林木森剛才在盧美婷家裏睡了三個多小時,這會兒一點也不困了,他看了妻子一會,轉身去了廚房,拉開一道窗户縫兒,點上了一根煙。

他抽着煙,打量着廚房。

廚房裏收拾得井井有條,平時他很少進來,現在他留意到三開門的冰箱,冰箱上可愛的冰箱貼。

廚房是妻子的舞台,她每天都在這裏準備一日三餐,即便是現在病成這樣,仍舊想着餵養他。

以後也許油煙機不會再開,洗碗機不會再用,菜板會乾裂,菜刀也會生鏽。

廚房裏的人間煙火將隨着妻子的離去而徹底熄滅。

也許,以後他可以點外賣或者在外面吃完再回來。

想到這裏,林木森愣了一下,他怎麼已經開始想象沒有妻子的生活了呢?

他猛搖頭,想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裏搖掉。

一根煙抽了一半,他走出廚房,在客廳裏站了一會,等身上的煙味完全散掉,轉身要進卧室的時候,他瞥見了地上有一箱沒拆的快遞。

平時他是不會替妻子拆快遞的,但今天他不知道怎麼了,也許是因為剛才睡得太多,現在了無睡意。他拿壁紙刀開了箱子,打開,是一箱密封膠帶。

林木森想起妻子説的那個燒炭自殺的男同學,又想起自己在電視裏看到的,燒炭自殺之前,要用膠帶把門窗所有的縫隙都封起來。

他看着那箱膠帶,聽着卧室裏妻子的呼吸和因為疼痛而不斷髮出的呻吟聲,癱坐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第五章 梁山伯與祝英台

林木森開着車,一抬頭,已經在盧美婷小區門口。

他愣了一下,問自己,怎麼開到這來了?

他準備調頭,電話響,他接起來,是盧美婷。

盧美婷在電話裏説,你要是還睡不好,隨時可以來我這睡。我給你在我小區地下車庫租了半年的車位。

林木森把車停進新的車位,問盧美婷,我上次來保安不是説,這裏沒有空車位了嗎?

盧美婷説,這個車位的業主一直沒買車,車位就空着了,空着的車位多浪費,總要有車停進來。

林木森抬頭看了盧美婷一眼,盧美婷説,我給你買了個記憶枕,能讓你睡得好一點。

林木森躺在盧美婷買的記憶枕上,心事重重。

盧美婷問他,你沒事吧?

林木森嘆了口氣,説,我想她是認真的。

盧美婷問,那你想怎麼辦?

林木森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痛苦地揉自己的太陽穴,覺得眼睛發脹,不知道怎麼,一説這話就有點想哭。

盧美婷慢慢握住了他的手,説,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傷害你的,就算她是你的妻子,但也沒有權力決定你的生死。

林木森看着盧美婷,盧美婷也看着他,跟他説,我能抱抱你嗎?

你不應該這樣對他,即便是因為你愛他。

郝文倩看着眼前俏麗的女孩,此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丈夫身邊一直有一個這樣的女孩。

林先生曾經提起過,公司有個女同事叫小盧,但那時候郝文倩並沒有把這個小盧放在心上,就像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的卵巢很健康一樣。

按理説,這些話不是我該説的。但林先生現在很痛苦。

郝文倩冷笑,林先生不是你應該叫的。

盧美婷看着郝文倩,眼神真誠,那我該叫他什麼?木森?森哥?都不合適吧?

郝文倩看着盧美婷。

盧美婷很坦然,我就當你是因為病了胡思亂想,瞎説的,你們不是真的想要這麼做。否則的話,我現在就去報警。

郝文倩嘴脣蒼白,問盧美婷,這些都是他跟你説的?

盧美婷説,是,林先生每天晚上都失眠你不知道嗎?他就是被你嚇得。

看郝文倩沒説話,盧美婷又補充,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不然要是你真的釀成大錯,你會後悔的。有些東西你帶的走,但有些東西,你帶不走。

盧美婷起了身,該説的我説完了,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郝文倩搖搖頭。

盧美婷説,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再見。

盧美婷走了。

郝文倩把咖啡一點一點喝完。

下午的陽光挺足的,可她還是覺得冷。

林木森回到家,妻子仍舊在睡覺,今天林木森感覺自己仍舊沒睡足,他躺在妻子身邊,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夢,夢見妻子拿着一把刀在懸崖邊上追着他跑,他邊跑邊回頭,哀求妻子,別殺我,別殺我。

妻子説,我這不是殺你,我這是愛你啊。我是愛你啊。你這是怎麼了?

他驚慌失措,一失足,整個人掉下了懸崖。

他驚醒,睜開眼,身邊的被窩空了,他欠起身,就聽到了客廳裏撕扯膠帶的聲音,他跳下牀,衝出去,按亮了燈,看到妻子正撕膠帶,貼住門縫,他去看窗户,窗户的縫隙已經被膠帶貼住。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妻子聽見聲音,轉過身看着他。

妻子虛弱得厲害,頭髮散亂,滿臉病容,臉上的骨頭幾乎要戳出來,一雙眼睛卻仍舊亮着光。

林木森聲音發了顫,你……

妻子站起來,手裏還拿着膠帶,看着林先生,問他,要是你做了梁山伯,我一定可以做祝英台。你呢?

林木森覺得喉嚨被塞住了,我……

妻子説,你記得我們一起看的《胭脂扣》嗎?你不要丟我一個人好不好?我還想照顧你。

妻子走過來,抱住林木森,林木森的身子僵住了,他覺得妻子的身體特別涼,像一塊冰,他幾乎要發顫了,這時候他聞到煤氣味了,煤氣味越來越重,他幾乎不能呼吸。妻子卻仍舊緊緊地抱着他,像一個緊箍,越箍越緊。

他再也堅持不住了,用盡了全身力氣,推開只剩一點點體重的妻子,妻子輕易就被推開了,她倒在地上。

林木森什麼也顧不上了,他倉皇失措,奪門而出,衝進地下車庫,把車從車位裏開出來,一路狂奔,他腦子裏現在只有一個目的地。

郝文倩從地上爬起來,笑了,她重新回到卧室,躺在牀上,閉上眼睛,等待着即將到來的一切。

夜安靜下來,她又聽見了鐘錶錶針轉動的聲響,睜開眼,看着牆壁上,原本取下來的鐘表,又掛了上去,這個可以精準走時一百年的機械錶,秒針又開始轉動起來。

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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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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