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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寶集運】道長和瑪利亞坐在山頂抽煙。

2020-10-12  songjunvip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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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道長和老李頭當眾鬥毆

張道長和老李頭正在洗馬鎮鬥毆。

若是尋常人鬥毆,也沒什麼好看的。

但偏偏是張道長和老李頭鬥毆,那就有了意思,因為兩個人都是神仙,或者説,是神仙在人間的代理人。

時值飯點兒,鎮民們誰都不願錯過熱鬧,端着碗跑出來看,權當是下飯菜。

張道長架起桃木劍,先後擊中了老李頭的胯骨和尾椎,佔了上風,老李頭疼得呲牙,把手裏的拂塵掄得跟電風扇相似,鎮民都看花了眼。

事情的起因是,洗馬鎮死了人,張道長在人還沒嚥氣之前就早早趕來,踩着點,等着那人嚥了氣,當即就要給駕鶴西去者做那水陸道場。

結果還沒有談定,正在給鎮民劁豬老李頭聽聞了消息,慌了神,索性揪住胯下大黑豬的肉耳,把黑豬當了坐騎,那黑豬未能被劁,雄性激素過旺,平日裏就淨幹些拱牆撅地的勾當,如今被人騎在胯下,怎能聽話?左右撒歡,要把老李頭顛簸下來,老李頭卻不着慌,俯身下去,出手快如閃電,只一把就捏住了黑豬胖睾丸,皮肉從手掌中溢出來,黑豬周身一滯,當即就安靜下來,不敢再造次,任由老李頭施為,老李頭再不遲疑,駕着黑豬就向死者家中奔襲。

兩個人在死者家中相見,眼都紅了起來,老李頭不由分説,直斥張道長那一套畫符唸咒,不過是封建迷信,如今和諧社會樹新風,封建舊糟粕要通通退下。

張道長氣得吹鬍子,辯解道家仙長傳下來的那是傳統文化,是國粹,是文化走出去,豈是你這類崇洋媚外的假洋鬼子能體悟的。

兩個人誰也説不過誰,索性動起手來,打了足足一頓飯時分,難分難解。

老李頭劁豬年頭久了,是個練家子,練的就是一個眼疾手快,瞅準了空子,伸手猛掏,當即就如劁豬一般,捏僵住了張道長的局部,稍微一加力,張道長便疼得面如金紙,臉上滲出一層珠汗來。

想那張道長也不是吃素的,道家原本就有些江湖本事,被擒住命根子之時,心念急轉,嘬起嘴,憑空就吐出一口黃煙來,迷了老李頭的眼睛,老李頭眼前一黑,淚蒙了眼,心叫不妙,要往後猛退,卻已經來不及,張道長桃木劍橫貫而來,擊中了老李頭的腦門,直接開了他的瓢,卻似是三伏天開了一個沙瓤西瓜,血順着老李頭的腦門子就淌下來,在臉上流出印記,就跟那惡鬼的臉譜相似。

兩個人鬥了這許久,體力都跟不上了,圍觀者也吃飽飯開始犯困,都默默散了。

沒了觀眾,再打將下去也沒甚鳥意思,張道長和老李頭就不打了,就地坐下來,開始分煙。

煙霧繚繞中,老李頭説,老張,不是我要和你動手,只是你對主缺乏敬重。

張道長辯解,要不是你先侮辱道家仙師,我怎麼會開你的老瓢?

老李頭説,不如這樣,不知者不怪罪,我給你唱一段梆子,給你啓蒙啓蒙如何?

張道長抽着煙,你且唱來。

老李頭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

約瑟公,你坐下,聽俺説説知心話。約瑟公,咱都坐下,咱們隨便的拉一拉。木匠你成親後,娶的就是瑪利亞。她沒過門就懷孕,知道你心裏有牽掛。孩兒他爹竟是誰,你每天每夜睡不下……

唱罷了,老李頭很是得意,拿眼去瞧那張道長。

張道長一支煙已經抽完,不置可否,把煙頭踩滅了,這才説話,你這梆子唱得不賴,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嘴裏時時不乾淨,我也給你念一段淨口神咒如何?

老李頭點頭,那也好,權當是文化交流。

張道長咳嗽一聲,清了清老嗓,唸了出來:

丹朱口神,吐穢除氛,舌神正倫,通命養神,羅千齒神,卻邪衞真,喉神虎賁,氣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煉液,道氣長存。

老李頭這才聽出來,敢情你這是罵我呢?

二、神也有個吃飯問題

老李頭和張道長的爭執,説穿了,還是個吃飯問題。

洗馬鎮雖然號稱是個鎮,但實際上與一個村莊大小差不多,大部分人還是要靠種地為生,徒有一個鎮的名字,其實叫村子更合適。

鎮上人口不多,白事有限,養活不了兩個從業者。

老李頭和張道長説白了是競爭關係。

兩個人也不是沒想過拓展自己的地盤,但左右鄰村鎮都有勢力,富強一點的鄉鎮,人家還有廟,廟裏香火旺盛,凡間有什麼事,都是廟裏出面。

老李頭和張道長各自都因為搶地盤的事兒,在隔壁鄉鎮吃過虧,如今方圓百里天下已定,老李頭和張道長只能回到自己的管轄範圍,開始慘烈的競爭。

為了招攬客户,張道長和老李頭兩個人各有各的招。

老李頭把家中一棟空屋,改成了鎮上,唯一一座教堂。

鎮民平日裏可以來這裏乘涼,嚼舌頭,聊聊東家長李家短,要是誰被老婆趕出來,也可以來此避難。

教堂底下還挖了菜窖,供鎮民用傳統方式儲存過冬蔬菜。

老李頭不只是會把《聖經》編成梆子唱給大家聽,還是鎮上唯一的獸醫,除了有劁豬的本事,還有個絕技,替牛馬接生,要是逢上牛馬難產,必須要找老李頭,方圓五十里,無出其右。

傳教之餘,老李頭愣是靠着手上的本事,養活了一大家子人。

張道長也有些本事,但凡替人捉鬼驅魔,探勘地理風水,選墓葬佳穴,都不在話下。

除此之外,張道長還經營了一個養雞場,逢年過節就會給各家各户免費送去一把雞蛋。

張道長和老李頭都清楚,要在如今世界生存下去,僅僅靠着形而上是不行的,還是要有些具體的本領,要針對用户痛點,滿足他們的剛需。

既然都是為了解決肚子問題,那麼張道長和老李頭還能互相諒解,雖説打打架,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權當是鍛鍊身體。

但寡婦劉讓兩個人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三、寡婦劉和愛情破碎的五月早晨

寡婦劉不是凡人。

張道長常常這麼説。

每次和寡婦劉歡好之後,張道長都覺得自己腰不酸,腿不疼,連血壓也降下來了,説是採陰補陽都有人信。

因此,張道長隔三差五就要去找寡婦劉。

但寡婦劉有個規矩,來可以來,但不能白來,要帶東西來。

帶什麼不重要,帶什麼都行,一條魚,一隻雞,哪怕一把頭繩,反正就是不能空着手來,空着手來就是對她的不尊重。

這一點張道長很明白,不但明白,還狠知心,送東西總是能送到寡婦劉心坎坎裏,討到寡婦劉的歡心。

寡婦劉喜歡他,説他是個知心的。

張道長也喜歡寡婦劉,誇寡婦劉有慧心,有禪根,甚至想着引導寡婦劉和他一起雙修,將來兩個人一同得成大道。

張道長每一次和寡婦劉歡好過程中,總會有一兩個瞬間感覺到靈魂從小腹燃燒,沿着胸腹向上蔓延,直到頂着了天靈蓋,要是再努力那麼一下,天靈蓋就會破一個洞,靈魂如流光一般炸射出來。

張道長自己就常常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自己羽化登仙,他一定不會虧待寡婦劉。不學那摳摳搜搜的呂洞賓,每次只管着折騰白牡丹,就是不肯泄掉精元,讓白牡丹也能得成大道。

比起“羽化登仙”,張道長更喜歡“雙宿雙飛”。

張道長的愛情破碎在一個五月的早上。

張道長在寡婦劉家度過了漫長的一夜之後,第二日趕着做水陸道場,一大早離開,走出去半里路,才想起來昨晚上用桃木劍做了一些離奇之事,睡覺前把桃木劍塞進了寡婦劉的枕頭底下。

做水陸道場可不能沒有桃木劍,當即就反身,抄小路回去拿,剛摸進了寡婦劉的門,就覺得屋子裏氛圍不對,光線不對,氣味也不對,感受到的氣場也不對,此後許多年,張道長常常想起此時此刻他的生理感受,他覺得苦澀,眼睛發脹,腳下虛浮,鼻腔發癢,後來他才知道,這種感受就叫做痛苦。

屋子裏並沒有人,桃木劍倒是橫放在炕上,他聽見屋頂上磚瓦響動,一點灰塵飄落下來,迷進了張道長的眼睛,使他有眼淚流出來。

張道長提着一口氣,走到屋後,看到一把梯子樹立在牆壁上,他攀上去,布鞋踩在還凝霜的瓦上,直面了老李頭和寡婦劉正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全新姿勢,幕天席地交纏,張道長眼前朦朧起來,目之所及,只有寡婦劉的兩隻奶子迎風晃悠,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張道長手心裏還殘留着寡婦劉身體的温熱,早上分別之際,寡婦劉還在張道長耳邊柔聲細語叫他冤家,只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寡婦劉就和他的死對頭老李頭組成了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幾乎不亞於道家裏最繁複的符咒。

張道長呆立原地,老李頭一抬頭看到了張道長,卻並不着慌,仍舊專注着調整着他和寡婦劉組成的形狀,生怕破壞形狀之美,如同一個精細的幾何學家,同時也是向張道長示威,此時無聲勝有聲,事已至此,你還不知難而退嗎?

張道長此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兩隻眼睛瞪得銅鈴大小,牛眼粗細,舉起桃木劍,一聲嘶吼,撲向老李頭。

老李頭見張道長來勢洶洶,心知不可硬扛,來不及穿褲子,光着屁股一閃身,張道長眼前白影一閃,躲過了張道長第一波攻擊。

張道長嘴裏哇哇亂叫,追着老李頭狼狽不堪。

寡婦劉卻默默穿好衣服,收斂心神,重整雲鬢,只是輕輕説了一句,我先下去給孩子做飯,你們打完了來屋裏相見。

張道長和老李頭都靜默下來,肅立如水,等着寡婦劉踩着梯子下了房。

寡婦劉一下去,張道長又恢復了獸性,老李頭身上已經着了道,尤其雪白屁股上捱了好幾下,道道紅印,觸目驚心。

不多時,屋頂煙囱上冒出煙來,飯香味四散,從氣味中能辨認出來有魚有肉有豆腐,竟然還挺豐盛,戰鬥中的張道長和老李頭肚子都咕咕咕叫了起來,這般尷尬,讓此番打鬥變得極為不嚴肅,兩個人餓得失了力,都停下來,逼視着對方,想着用眼神在對方身上討點便宜。

直到寡婦劉仰頭喊他們,吃飯,填飽肚子再打不遲。

張道長和老李頭都覺得腹中飢餓難耐,索性就暫時休戰,先後下了房。

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寡婦劉手藝端的不錯,豬肉炒得尤其好,張道長和老李頭都吃得風生水起,二人都想蓄力,為接下來的戰鬥做好準備。

張道長和老李頭都搶着夾豬肉吃,張道長先開了口,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你這是奪人所愛。

老李頭冷哼,你憑什麼覺得你是先來,我就是後到?

眼看着兩個人又要動手,寡婦劉夾起來最後一塊豬肉,起身收拾碗筷,催促他們,你們差不多就走吧。晚上老滿要來。

張道長和老李頭都愕住,who is 老滿?

寡婦劉説,老滿是城裏開五金店的,嚴格來説,老滿比你們兩個都要早。不過老滿不如老常早。

老常又是誰?

老常就是咱這裏賣有機黑豬的,也常來,你們剛才吃的豬肉就是老常帶的。

張道長和老李頭同時停止了咀嚼。

傍晚鎮上的當頭風很冷,張道長和老李頭靠在一起,走進了漫漫的長夜,無人説話。

這場戰爭,沒有勝利者。

愛情,最終同時拋棄了他們。

兩個人得出了一個人世間樸素的真理,男人還是要有事業。

這一刻,成為張道長和老李頭生命中的轉折時刻,史稱“寡婦劉家覺醒”。

四、誰還不想搞點大事情?

張道長和老李頭其實是一樣心思,既然要搞事業,那一定要在鎮上搞出點大動靜來,只要名聲起來了,就有辦法發展更多客户,擴展更多業務。

張道長想找傳人,老李頭想要更多信徒。

兩個人自然是誰也不服誰。

張道長推出“滿五贈一”的優惠活動,支持拼團,只要請張道長做五次水陸道場,就免費送一次,這一次可以是堪輿,可以是白事,可以是驅鬼,也可以是超度,任君選擇。

老李頭不甘示弱,苦思冥想,推出“受洗沐浴搓澡”服務,只要是成為老李頭的信眾,就可以來教堂裏受洗,這個受洗是洗去人間罪孽,當然是洗得越乾淨越好,老李頭親自上陣,為新信徒搓澡,一時間教堂前排起了長隊。

就在張道長和老李頭互相競爭的時候,鎮民的注意力突然就被奪走了。

洗馬鎮依山傍水,又是海洋性氣候,被包裝為天然氧吧。

鎮上走出去過一個三線小明星,小明星的老父親因為發病,而成了植物人,常年昏迷不醒,小明星自己沒有時間回來照顧,就想着在鎮邊上的山林裏投資建一個療養院,專門接收需要照顧的植物人。

小明星一號召,很多當地企業家支持,療養院很快就建了起來。

而小明星的老父親成為第一個入住療養院的植物人。

小明星和當地企業家為這個療養院剪綵,取名叫“好風光療養院”。

療養院佔地面積不算小,請張道長選定的風水寶地,也請來老李頭為大家唱一段梆子版聖經。

鎮上有植物人的家庭,都看到了希望,紛紛把植物人送到療養院療養。

也有很多其他城市的植物人家庭,不遠千里,將植物人送來這裏照料。

一來二去,住在這裏的植物人越來越多,一牀難求,牀位很快就滿了。

因為住在這裏的植物人實在不少,鎮民就把這裏戲稱之為“好風光植物園”。

其實張道長和老李頭心裏都有點不爽,兩個人都埋怨自己,這樣的大事兒,他們怎麼就沒想到呢?

要説造福眾生,這就是造福眾生最好的辦法啊。

兩個人目睹了植物園開業的盛況,心底裏都有些失落,畢竟他們兩個人終其一生,都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光榮時刻。

五、洗馬鎮紅白喜事大托拉斯

張道長並沒有放棄,很快,他的事業迎來一番嶄新的變化。

他決定雄起,在接下來時間洪流中,戰勝老李頭。

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傳人,實習道士小王。

張道長帶着小王替人做水陸道場,張道長向眾人介紹小王,並許諾將自己一身本事悉數傳授給小王,絕不藏着掖着,以後小王就是自己的正式傳人了。

不止如此,張道長還在自家院子宴請一眾鎮民,介紹小王給大家認識,説是,我百年以後,鎮子裏的紅白喜事,小王替我做。

老李頭也來了,幾杯酒下了肚,越看小王越覺得不順眼,又察覺小王和張道長的女兒眉來眼去,好不膩歪。

老李頭髮現了端倪,舉着杯子要跟小王拼酒,張道長來擋,老李頭問,這就是小王吧?

張道長拉着他,休要罵人。

老李頭酒上了頭,斜着眼看張道長,你別以為不知道,什麼傳人,什麼實習道士?不就是個上門女婿嘛,貪圖你張道長大半輩子的積蓄,想繼承你的養雞場,子承岳父業少奮鬥個一二十年,誰看不出來嘛。

張道長急了,你個老匹夫,休得胡唚。

話音甫落,老李頭酒意上湧,喉頭聳動,哇得一口,吐了出來,吐在了張道長特意穿上的新布鞋。

當天夜裏,酒漸漸醒了,老李頭焦慮不堪,翻來覆去睡不着,不曾想牛鼻子竟然用了上門女婿這一招,用心何其歹毒,不管怎麼説,他們以後就團隊作業,規模化了。

而自己呢,卻還是孤身一人傳教佈道,又沒有女兒可以招贅納婿,到時候,他們翁婿二人聯手對付自己,老李頭如何能夠敵得過呢。

越想越是心焦,一夜之間,嘴脣上就鼓起了瘡,吸氣呼氣都熱氣騰騰,第二天起身,眼圈都黑了。

老李頭也想找一個傳人,可他偏偏是個老鰥夫,沒有老婆,沒有兒子子承父業,也沒有女兒能招個贅婿回來,且不説自己一身劁豬、給牛馬接生的本事無人繼承衣缽,傳教大業也到自己這裏就要結束了。

越想越氣,竟然病倒了,茶飯不進,提不起精神。

六、出埃及記

在家裏躺了三天,第一個來看他的還是張道長。

張道長一進來,劈頭就説,你這是心病。

老李頭不想理他,只是道,我這是代世人償罪孽。

張道長説,別扯這些沒有用的,我這次來是求助於你。

老李頭一聽這話,覺得有意思,他坐起來,打量着張道長,説,你有了傳人,現在已經是鎮上紅白喜事的大托拉斯,有什麼事要求我幫忙?

張道長一聲長嘆,把事情來龍去脈説給了老李頭聽。

張道長的養雞場規模不小,小王上門之後,張道長就放心把養雞場的經營權交給了小王。奈何突然就來了個禽流感,上面下來政策,禁止活禽交易,為了防止禽流感蔓延,養雞場的幾千只雞不論老少,一律坑殺。

張道長一個人面對着被坑殺的幾千只雞,唸了數十遍往生咒,心疼自己這些年的積蓄一把賠了個精光。

鎮民在知道這裏埋了幾千只活雞之後,紛紛前來,想要把雞挖出來帶回家燉爛了吃。

張道長嚇壞了,死了幾千只雞事兒小,要是真的雞傳人,那就麻煩了。

張道長一個人苦口婆心地勸説前來挖掘雞的鎮民,告訴他們,埋在這裏的雞吧不是好雞了,是壞掉的雞了,有禽流感,燉爛了吃也不行。

鎮民們很不高興,認為張道長人實在太壞,寧可把雞活埋,也不肯分給大家吃。

張道長在埋雞的地方死死把守,生怕鎮民不死心,為了斷了他們的念頭,索性託人拉來一車糞,垛在埋雞處,這才打消了鎮民們要挖掘雞出來吃的念頭。

然而事情還沒完。

養雞場一下子沒了收入,小王左思右想,就覺得自己犧牲一生幸福入贅張家,忍受着張道長女兒一百八十斤的體重,還不是為了這個養雞場。如今養雞場沒了,他再待下去還有什麼意思?總不能真的跟着張道長舞蹈弄棒,驅鬼畫符吧。

小王不等天亮就不辭而別,臨走之前,還帶走了張道長給他們新婚夫妻二人的彩禮。

張道長倒是還好,心裏想着,這就是個緣法,也看清了小王的為人,就當小王和這些雞一起被埋進去算了。

但張道長的女兒張秋紅受不了打擊,狂吃泄憤,眼看着體重要往兩百斤衝刺,張道長苦勸女兒不要放縱,苦口婆心道是,長肉容易,減肥難。

奈何張秋紅根本不聽,夜裏起牀,竟然將張道長泡在酒罈子裏的一隻百年太歲嚼着吃了。張道長第二天早上起來看到女兒癱軟在酒罈子前,雙目紅腫,臉色通紅,三伏天從嘴裏呼出熱氣來,抬頭看着張道長痴痴地笑,笑着笑着又哭,對張道長喊,你給我把小王找回來。

張道長知道女兒這是補得太過了,得送醫院,可是女兒介於180-200斤區間的體重,讓年邁的張道長無力承受,努力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能移動女兒分毫,最終無奈,只好不顧面子,求助鎮民。鎮民開着拖拉機來, 三五個人把女兒抬上拖拉機,送進了醫院。

進了醫院,張道長在走廊裏坐立不安,醫生從急救室出來,問張道長,你女兒到底吃了什麼?

張道長説,吃了我從山裏挖出來泡酒的百年太歲。

醫生冷笑一聲,什麼太歲,那是一團沒有降解的塑料,你女兒吃進胃裏的還能看見商標呢。

張道長不解,什麼商標?

醫生壓低了聲音,説,商標上寫着“37度恆温情趣玩具”。

張道長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説不出來。

醫生説,以後別什麼都往酒裏泡,你女兒正在洗胃呢。

張道長説完,老淚縱橫,説,都怪我沒有識人的本事,讓女兒被人給欺負了,所謂實習道士也成了個笑話。

老李頭猛拍牀板子,大罵,這個小王果然不是個東西,現在的年輕人真夠操蛋的,一點他媽契約精神都沒有。

張道長道,現在説這些都沒用了,我女兒精神頭出了點問題,説自己不想活了。

老李頭想了想説,心病還須心藥醫,我陪你去城裏擒獲小王,讓他跪在你女兒牀前,跟你女兒道歉。

張道長面露喜色,你真的肯幫我?

老李頭説,當然肯,一切都是主的意思,現在我就是摩西,我帶你出埃及,去迦南。

張道長愣了愣,不知道老李頭在説什麼,卻擔心他的身體,可是你的病?

老李頭哈哈一笑,聽到你的悲慘遭遇,我的病就好了一半了,原諒我的庸俗,我畢竟還是個凡人。

張道長哭笑不得。

事不宜遲,老李頭拿了幾件衣服,再三和張道長確定,去城裏的食宿都由張道長負責之後,歡歡喜喜地上路了。

七、有機葬禮

按照張道長女兒提供的地址,老李頭和張道長在一家中介公司找到了正在上班的小王。

小王看到前岳父,堅稱自己不認識他們。

張道長大喝了一聲孽畜,就拿出手機,亮給圍觀的人看,手機裏,是小王和張秋紅的洞房花燭夜。

小王愣了,難以置信,質問張道長,你怎麼能這樣?什麼樣的爹在自己女兒房間裝攝像頭?

張道長冷笑,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你對我女兒家暴,我也好第一時間看在眼裏。

小王長嘆一聲,袒露心跡,跪下來,哭求張道長,我不是不喜歡秋紅,實在是不想當上門女婿,當了上門女婿,我老王家就絕後了。我負不了這個責。您要是真的疼女兒,就讓秋紅來找我。我倆都留在城裏,以後生的孩子,還是跟我姓王。你就別搞上門女婿那一套了。

張道長氣得要動手,被老李頭攔住。

老李頭勸張道長,我知道你的意思,招贅婿,一是為了秋紅,二也是為了自己有個傳人,但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緣法,不可強求啊。

張道長長嘆一聲,道,那就看看秋紅的意思吧。

張道長和老李頭一路押送小王回來。

卻沒見到秋紅。

寡婦劉急匆匆地跑過來,拉着張道長跟他説,秋紅現在在我家裏呢,臉腫了,不肯出門。

張道長怒髮衝冠,誰敢對我女兒動手?

張道長和老李頭押着小王,跟着寡婦劉一路回了家。

進了屋,張秋紅看到了小王,把頭鑽進了被子裏,死活不肯出來。

小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愣在原地,老李頭看不下去,踹了小王一腳。

小王這才反應過來,去哄張秋紅,告訴她,沒事,就算你毀了容,我也不怕。

聽了這話,秋紅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小王看清了,一屁股跌在地上。

張道長和老李頭去看,腿也發軟。

張秋紅一張臉,高高腫起來,像是發過了勁兒的發麪饅頭,又像是被火燙鼓的軟橡膠,因為腫得實在太厲害,張秋紅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縫,五官幾乎要流下來。

張道長當即就發了瘋,大喊,誰幹的,我弄死他。

被老李頭和寡婦劉拉住。

寡婦劉讓小王照顧張秋紅,自己拉着張道長和老李頭去了外屋,一五一十地把張秋紅的遭遇説給了兩個人聽。

秋紅身體恢復了之後,不知道怎麼就迷上了直播,屁大點事兒就要直播。

趕上了鎮上養有機黑豬的老常老父親去世了,老常是個講究人,一向看不上老李頭和張道長那點本事,一心想要讓老太爺走得風光,就想給老太爺辦個新式葬禮,特意帶着老太爺去城裏走了一趟,體驗新興的火化技術,大概的意思就是,把人的骨灰和各種進口木材的木粉混合在一起,連骨灰盒都是可降解的,帶回來埋葬之後,用不了多久,就會長出來各色的蘑菇,煞是好看。

老常一直賣有機黑豬,也想給老太爺辦個有機葬禮。

葬禮那天,鎮上好事的人都來看。

張秋紅覺得這是個直播吸粉的好機會,也跟着去了,不管老常家哭得稀里嘩啦,自己舉起手機就播。

老常覺得秋紅只是個孩子,也懶得理她。

看直播的網友也是好事之徒,聽張秋紅介紹,自己參加的是有機葬禮,就不停地打賞,提出要求,希望能看看混合着骨灰和進口木粉的有機骨灰什麼樣。

一開始張秋紅死活不肯,但架不住網友們的瘋狂打賞,張秋紅一下子飄了,心想,小王這個負心漢,拋棄我跑了,我現在就要當個網紅給你看看,讓你後悔。

張秋紅趁着葬禮上所有人都在忙,就自己舉着手機,瞅準了個空子,躺進了常老太爺的棺材裏,拿手電筒照明,繼續給大傢伙直播。

棺材裏就只有一個小小骨灰盒,網友們彈幕刷的狠,都要看有機骨灰。

張秋紅胖了不少,在棺材裏騰挪不開,努力想要找到最合適的姿勢,誰知那棺材本就是架起來的,因為按照風俗,人下葬前還不能接地氣。

張秋紅接近兩百斤的體重這麼一折騰,支撐棺材的幾條板凳,再也撐不住了,連棺材帶人一起翻倒在地。

老常聽見動靜,衝過來,見張秋紅龐大的身軀從棺材裏滾落出來,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常老太爺的有機骨灰盒也打翻了,骨灰撒了一地,老常嚇得幹張着嘴,説不出話。

這時候,張秋紅想要起來,身子太胖,動作也不靈活,一隻腳不小心踢翻了燒紙的搪瓷盆子,火炎兒一下子就燎到了常老太爺的旌旗,旌旗一點就着,冒出火頭來,眾人眼前一熱,眼看着火勢就要起來了。

老常的老婆是個急性子,看到火光,急了,轉身就抄起一桶空調冷凝水,推開眾人,一桶水潑下去,潑出一條瀑布來,老常要叫,已經來不及了。

火是滅了,常老太爺的有機骨灰也涼快了。

張秋紅終於渾身濕漉漉的爬起來,第一反應就是找手機,一看,自己的直播間一下子上了熱門,當即忘了自己身在何地,大聲歡呼起來,我上熱門了!

以老常為代表的,常老太爺的孝子賢孫一看這個架勢,都紅了眼,血往腦子裏衝,頂得天靈蓋像是燒開了的熱水壺蓋,猙獰跳躍,發出噠噠噠的聲響,不約而同,一股腦衝上去,對着張秋紅就是一頓胖揍。

要不是最後寡婦劉攔了攔,張秋紅一條命就要陪着常老太爺走了。

老李頭和張道長聽完了,誰也説不出話來了。

張道長一腔熱火一下子都熄了,只是罵了一句,不爭氣的東西,活該被打死。老子一世英名都被這個丫頭片子給毀了。

寡婦劉安慰張道長,這段時間你就別出門了,外面都傳,説是你指示秋紅乾的,理由是,你守舊,反對新式葬禮,故意要給老常家顏色看看。

張道長愕然,只覺得一股悶氣憋在胸口,仰天就倒了下去,老李頭連忙扶住。

八、瑪利亞和救苦天尊緊密合作一把

因為這件事,張道長在鎮上喪失了威信,也沒了生意。

老李頭的生意卻一下子好了起來。

張秋紅臉消腫之後,跟着小王去了城裏,説是要和小王一起搞直播,當網紅,能掙大錢。

等他們上了車,張道長才從陰影裏走出來,看着揚塵而去的汽車,感覺到自己的心氣兒一下子漏光了。

張道長百無聊賴,終日枯坐在山上,吹風看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老李頭拎着兩瓶酒來找張道長。

兩杯酒下肚,張道長説,老李,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天下了。

出乎張道長的意料,老李頭卻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志得意滿,反而顯得心事重重。

張道長不解,現在你已經成了大寡頭了,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老李頭嘆了口氣,説,有個事兒,我想聽聽你怎麼説。

張道長豎起了耳朵。

植物園出了事,事兒不小,説白了就是沒錢了。

託養植物人的那些家屬,已經好幾個月沒交錢了。

小明星的植物人老父親仙逝之後,接不到活兒,漸漸沒了名氣,之前投資植物園的幾家企業,也不願意再繼續投資。

植物園裏的護工已經三個月發不出工資來,實在是忍無可忍,收拾行李一鬨而散,現在只剩下一個胖護工還在堅守,幸虧這些植物人除了打針,翻身,也沒什麼太多需求,不然她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

胖護工之所以還留在這,就是想把拖欠自己的工資要回來,找不到管事兒的,就找這些植物人的家屬,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家屬也都聯繫不上,大部分電話都成了空號,好不容易聯繫上的幾個家屬,他們卻堅稱,自己家的植物人早已經去世,從來就沒有託養給植物園。

胖護工萬般無奈,就找到了老李頭,理由是,老李頭是神在人間的代理人,這些事兒人管不了,就得靠神來管。

張道長聽完,心中訝異,怎麼也想不到,當初他和老李頭都妒忌的這件大事兒,現在成了這個局面。

老李頭説,你説,這事兒該不該管?

張道長説,該管。

老李頭説,可我一個人管不了。

張道長説,你不是還有主和瑪利亞嗎?

老李頭説,主和瑪利亞不管具體的事兒,管的是抽象的事兒,這你能不懂?

張道長説,那你找我是什麼意思?

老李頭説,這事兒要管,就咱倆一起管,就跟國共合作似的,瑪利亞和救苦天尊緊密合作一把,搞個大事情,讓洗馬鎮都對咱倆刮目相看。

張道長想了想,猛地站起來,説,這事兒可以管!

兩個人商議定了,首先就是要留住胖護工。

胖護工叫隋亞青,因為旁一直找不到婆家,也找不到工作,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來植物園當護工。

隋亞青力氣大,給植物人翻身跟玩兒似的,她還有個本事,就是把這些植物人真的當成植物,照顧他們,不帶一點感情色彩。

她給植物人擦身,剪指甲,就跟給植物澆水,剪枝一樣。

住在這裏的植物人,家屬送來的時候,就已經簽了不搶救承諾書,如果病危,家屬放棄搶救。

隋亞青來這裏工作這段時間,植物園裏死了三個植物人,植物園就直接送去火化了,骨灰留在這裏,等着有朝一日家屬來取,但這些骨灰盒一直放在這裏着灰,沒有一個人來取。

這些植物人被送到這裏的一刻,他們和人間的牽連就已經斷了。

隋亞青跟她照料的植物人沒感情,她從來不會因為哪個植物人死掉了而傷心,有人死了,她乾淨利落地換牀單,把空出來的牀收拾好,等下一個人住進來。

可能也正式因為這樣,隋亞青才能在這裏幹這麼久,一直沒換過工作。

張道長和老李頭挽留隋亞青。

隋亞青説,讓我留下也行,三個月的工資,每個月1500塊,你們先墊付,等要到了錢,你們就扣掉。否則的話,我就得走,我有個姐妹,在城裏足療店給人洗腳,聽説一個月能掙四五千,我想去試試。

張道長和老李頭無奈,兩個人一商量,一人一半,先墊付了隋亞青一個半月的工資,並且承諾,一個月之後,再付另一半。

隋亞青想了想,答應了。

張道長和老李頭首先想到的是找政府。

去了鎮政府,鎮長熱情地招待了他們,還沒等他們開口,就跟他們講了講最新的宗教政策。

張道長和老李頭聽得直打哈欠。

等鎮長好不容易説完了,張道長和老李頭,一唱一和地講了現在植物園的困難。

鎮長聽完了,眉頭深鎖,對張道長和老李頭的精神給予了鼓勵,也承諾他們,一定想辦法幫他們找資金,請他們先回去等消息。

張道長和老李頭回去等了一個禮拜,等來了一個慰問團。

慰問團的主要成員是洗馬鎮小學的孩子們。

鎮長説,要從小對孩子們普及愛心教育。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給整個植物園健在的十六名植物人,表演了一下午的節目,有唱歌,有舞蹈,有詩朗誦。

鎮長也加入其中,和孩子們一起表演,當地電視台的記者,一直扛着攝像機跟拍。

最後,鎮長帶領着孩子們,在植物園和植物人們拍下來一張合影。

眼看着鎮長要走,張道長和老李頭也顧不上客氣了,拉住了鎮長,問,錢的事兒有眉目了嗎?

鎮長握緊了他們的手,説,我這不是正在想辦法嗎?我為什麼要帶着學生們來慰問,就是要拿這些材料,去城裏給療養院找錢。你們就放心等消息吧。

張道長和老李頭送走了鎮長,回來打掃孩子們留下來一地的垃圾。

老李頭説,這麼等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植物人每天也要吃飯,每天都有花銷啊。

張道長説,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找到找這些植物人的家屬要錢,他們應該繳費,不繳費就把植物人還給他們。

老李頭想了想,説,這個辦法好是好,但他們要是不承認這是自己家的植物人怎麼辦?

張道長聲音大了起來,不承認,他敢,這麼着,我們索性帶着植物人上門,要是家屬不認,我們把植物人扔下就跑。這樣植物園至少少幾張嘴吃飯。

老李頭一咬牙,好,就這麼辦。

九、帶着植物人去討債

張道長和老李頭從十六個植物人中,選了一個最瘦也相對健康的植物人沈福寬。

瘦是因為好搬動,健康是擔心半路上植物人出問題。

畢竟這些傢伙常年卧牀,要説活着已經死了,要説死了卻還活着。身體也非常脆弱,要不是實在沒辦法,張道長和老李頭也不會出此下策。

兩個人在資料室裏翻出來當時沈福寬入院的資料。

這個沈福寬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家庭條件都還不錯,只要找到他們中的一個,事情就好辦,至少讓他們把欠療養院的費用還上。

張道長提出直接開着家裏之前拉雞的三輪車去,三輪車上放一張牀,讓沈福寬睡在牀上,夜裏要是沒地兒住,張道長和老李頭就和沈福寬一起擠擠。

事不宜遲,張道長和張道長駕駛着三輪車,車斗裏睡着沈福寬,三個人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三輪車開到城裏,被交警攔下來,交警看着他們可疑,以為他們倆是拐賣人口的。

張道長和老李頭一通解釋,出示了各種證件,一唱一和地説明了來意,聽的交警有點敬佩,放走了他們。

按照沈福寬後代留下來的地址,老李頭和張道長抬着沈福寬,上了樓,敲開了沈福寬大兒子沈大忠的門。

開門的是沈大忠的媳婦。

説明了來意,沈大忠也探出頭來,打量了沈福寬一眼,跟張道長和老李頭説,這是我前父親。

張道長和老李頭都愣了,有前妻,前夫,前女友,沒聽説過有前父親啊。

沈大忠説,這麼跟你們説吧,這個人好好的時候也沒管過我媽和我們幾個孩子,我媽早就和他離婚了,他出了事,我們是看在我媽的面子上,才湊錢把他送進療養院的。該盡的責任我們已經盡了,以後沈福寬的事兒跟我們都沒關係了。

老李頭和張道長面面相覷,問沈福寬,他畢竟是你親爹,你不管,不合適吧?

沈大忠苦笑,覺得兩個老頭不可理喻,我不跟你們説了嗎?這是前父親,前爹,你會給你的前女友養老嗎?

老李頭和張道長都説不出話來了。

沈大忠説,你們就看着處理吧。要是你們敢扔這,我就報警,告你們碰瓷,這監控都拍着呢。

説完,門就關上了。

老李頭和張道長抬着沈福寬出來,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兩個人和一株植物,開着三輪車經過垃圾桶,老李頭看着垃圾桶上寫着“可回收垃圾”幾個字,滿眼羨慕,要是這個人也能回收利用就好了。

張道長説,別扯這些沒用的了。

老李頭説,那你説什麼是有用的?

張道長想了想,説,要不送廟裏,現在廟裏都有錢。

老李頭有點為難,廟裏,可是和尚跟我們都不是一個系統吧?

張道長説,咋不是一個系統?不都是普度眾生嗎?有什麼分別?

老李頭點點頭,那就試試,十六個植物人,每個廟裏送一個,全國這麼多廟,用都用不完。

三輪車在大常寺門口停下來,兩個人抬着沈福寬往裏走。

廟裏的遊客都看他們。

經過菩薩像,張道長説,要不拜拜?

老李頭説,理論上我不能拜。信仰不允許。

張道長皺眉頭,你怎麼還有分別心呢?現在開放了,誰都得有國際視野,你敢説你的上帝,我的無上太乙救苦天尊,這裏的佛陀和觀音菩薩,他們就不互相訪問?

老李頭哈哈一笑,開闊,你牛鼻子還挺開闊。

兩個人抬着沈福寬,在觀音菩薩面前拜了拜,就算是打了招呼,這畢竟是菩薩的地盤,希望菩薩保佑,廟裏能把沈福寬留下來。

找到了大常寺的主持,主持戴着眼鏡,端詳着沈福寬,沈福寬也眨着眼睛,看着他。

主持還要説話,沈福寬突然就便溺了,老李頭和張道長有些尷尬,兩個人輕車熟路地給沈福寬換了紙尿褲。

老李頭連聲道歉,實在對不住,憋了一天了。

張道長説,這個沈福寬吧,除了是個植物人,沒啥別的毛病,能吃能喝也能拉,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能解決一個是一個,你看看沈福寬能不能留在廟裏,把頭剃了,當個活佛什麼的。

老李頭連忙推他,你説的活佛是藏傳佛教,這裏是漢傳佛教。

張道長不理他,眼神懇求地看着主持,近乎央求,養在廟裏沾沾靈氣,百年之後就燒燒他,看看能不能燒出個舍利子啥的。

主持還沒説話,突然間廟裏面一陣嘈雜,張道長和老李頭看出去,廟裏湧進來一窩蜂的記者,個個都帶着長槍短炮,看準了主持,就撲上去。

主持應接不暇,眼鏡都被鏡頭和話筒懟掉了,整個人被記者們淹沒。

張道長和老李頭以及沈福寬被晾在一邊。

張道長拉着一個沒能擠進去的記者問,這咋了啊?

記者身材矮小,因為拍不到畫面急得一直在蹦高,這時候很不耐煩,掃了他們一眼,問,95頁的PDF舉報信你們沒看?

張道長和老李頭都愣了,啥屁地愛撫?啥舉報信?舉報誰?

記者無奈地搖搖頭,從自己揹包裏掏出來一個打印稿,扔給張道長和老李頭,説,給你們開開眼界。

張道長和老李頭抬着沈福寬,坐在廟門口,兩個腦袋湊在一起,仔細閲讀這份長達95頁的屁地愛撫,裏面寫的就跟戲文似的——

身心依師否?

依師。

撫摸你XX,願意嗎?

願意XX否?

看看XX濕不濕,觀照心念動不動?

策發皈依心,發八百字XX的過程。

老李頭和張道長看完,面面相覷,這時候,哇的一聲,沈福寬吐了一地穢物。

兩個人再一次落寞地離開,一路上誰也沒有説話。

走在路上,老李頭打量着每家每户的門口,跟張道長説,要不這樣,不是經常有人把嬰孩放在別人家門口嗎?我們把沈福寬也放人家門口如何?畢竟好心人還是很多的。

張道長冷笑一聲,胡唚!就算收養也是收養嬰孩,誰會收養一個植物人?

老李頭説,那也不一定,收回去當盆栽養不行嗎?聽説城裏人都喜歡養髮財樹。你看看沈福寬,跟盆栽有啥區別?

張道長哭笑不得,説,區別大了去了,盆栽能製造氧氣,沈福寬只能製造二氧化碳。一個造福地球,一個消耗地球。

老李頭也只能苦笑。

兩個人看着沈福寬,沈福寬眼睛眨着,似乎也在看着他們。

十、道長和瑪利亞坐在山頂抽煙

老李頭和張道長鎩羽而歸。

隋亞青看到他們倆又把沈福寬抬回來了,嘆了口氣,回屋就開始收拾行李。

老李頭和張道長氣還沒有喘勻,看到隋亞青要走,兩個人一先一後撲過去,一個跪在地上,一個攔在門口,央求隋亞青,你莫走,你要是走了,這些植物人誰照顧啊?

隋亞青看看他們,嘆氣,語重心長,説,要我説,你們也別管了,反正這裏面都是植物人,放個一年半載,這裏真的就長出植物來了,塵歸塵土歸土嘛。你看看這裏面這十幾個人,他們這樣也能算活着嗎?不如從哪來回哪去吧。你們説呢?

一番話説得老李頭和張道長都呆住了。

隋亞青説,剩下的工資我也不要了。知道你們倆都是好人,我去求你們,也是給你們找麻煩。你們雖然是神的代理人,但終究不是神。就算是神,有些事兒也管不了。你們也別為難自己了。

隋亞青指了指裏面,又説,我給他們每個人都掛上了葡萄糖,每天打五分鐘,能打一個月,你們要是現在沒想好,就等一個月,一個月總能想明白。這事兒就算你們辦不成,你們的神也不會怪你們,真的。這些植物也不會怪你們,他們不會怪任何人。

老李頭和張道長都説不出話,隋亞青也不再多説,拉着箱子就走了。

張道長和老李頭走出來,往療養院背靠的山頂上爬,爬到山頂,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老李頭説,你説鎮上給撥的款什麼時候能到?

張道長説,等等吧,政府總不可能不管吧。

老李頭説,植物人雖然前面有個植物,可後面也還有個人呢。

張道長沒再説話了,點了兩根煙,遞給老李頭一根,點上。

太陽正往下沉,很快就落到了兩個人背後,光芒撫摸人間,老李頭和張道長連同山巒一起,都被鍍上一層光,看起來像燒着了一樣。

張道長説,你再給我唱一段梆子吧。

老李頭抽了兩口煙,扯開了嗓子唱:

這小孩是聖靈造,藉着他孃胎到地下。代世人償罪孽,就是以馬內利彌賽亞。這本是上帝的旨,你休要懷疑瑪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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