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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寶集運】人間時差。

2020-10-12  songjunvip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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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強出來之後,跟着劉春燕養貂。

劉春燕自己一個人帶着一個六歲的孩子,看中了陳建強踏實肯幹,比其他人都率先原諒了他刑滿釋放人員的身份。

陳建強一天到晚都要帶着手錶,只有洗澡的時候才取下來。

這是他在裏面留下的習慣,只要表在走,知道了現在幾點,他就覺得日子有盼頭。

陳建強就住在貂場裏,下了班,自己就拎着一瓶啤酒去看那些貂。

貂在籠子裏,瞳仁很亮,身形臃腫,吃吃睡睡,對迎接它們的命運不屑一顧。

到了交配的季節,陳建強用豬肝拌黃酒喂公貂,有時候還摻上草藥。

公貂吃了之後,就發狂一樣地和母貂交配,直到累死。

母貂的皮毛比公貂值錢,公貂活着的意義就是讓母貂儘可能多的生育。

有點悲哀,陳建強覺得。

但到了殺貂剝皮的時候,他還是下手利落,皮毛剝得最完整,一個人能頂三五個人用。

劉春燕喜歡看陳建強殺貂剝皮,他安靜專注得像塊表,整個人就像定在那裏,手裏的刀就像錶針,精確行走,活不幹完,他不會起來。

劉春燕問過陳建強,你是怎麼進去的?

陳建強不避諱,他出來那天,家裏擺酒席,請全村人吃飯,他按照母親的要求,把當年的案發經歷複述過很多次。

母親的意思很明白,儘管遲到了二十多年,但她必須讓全村的人都明白,她的兒子不是個窮兇極惡的壞人。

太多次的複述,讓陳建強記憶裏也出了點問題,他不能分辨哪些細節是真實的,哪一些又是他記憶自作主張添進去的。

回憶總是不可信的。

事發1996年,夏天,説來也怪,一説起來,陳建強就立馬能聽到知了叫,那個夏天也是,知了在頭頂上不捨晝夜,叫得人心焦,像是在集體呼喊着什麼。

十七歲的陳建強,跟着大祥和剛子,貓在馬路邊上的林子裏。

陳建強一直冒汗,大祥幾乎能看見陳建強腦門上有白氣兒冒出來,像一瓶剛從冷櫃裏拿出來的汽水,心裏不太高興,就跟他説,一會你就在這放風。

陳建強想説話,但因為太害怕沒能發出聲,舌頭像被自己吞掉了。

剛子壓低聲音説,有動靜。

三個人往馬路上看。

黑影裏,來了輛女式自行車,大祥和剛子怕錯過,一先一後就撲下去,很默契。

陳建強不敢往下看。

林子是個下坡,兩個人撲到了馬路上,大祥沒站穩,摔了一跤。

騎車的女人受了驚,車把一歪,剛子抬起腳,一腳踹在車輪子上,女式自行車倒在地上,壓在女人身上。

大祥爬起來,和剛子圍上去,大祥去扯女人身上的包,女人半坐起來不撒手,兩個人起爭執,女人叫聲尖利,鑽人耳目。
陳建強心跳得像打鼓,震盪得太陽穴一跳一跳,不敢靠前,只能看見三個人在影影綽綽的輪廓,憑着姿勢分辨誰是誰。

馬路上有車燈一閃,大祥和剛子都緊張起來,女人手勁兒比大祥想象中大,一疊聲地叫,攪亂了大祥和剛子的方寸,剛子感覺車燈越來越近,急了,從腰裏掏出扳手,砸在了女人的臉上,女人沒出聲,手裏一鬆,大祥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直挺挺地倒下,剛子拉了大祥一把,説,跑。

大祥和剛子張牙舞爪地爬上坡,招呼陳建強,跑啊,陳建強想站起來,腿麻了,跑起來一瘸一拐。

馬路上,車燈如期而至。

今年玉米長勢很旺,鑽在裏面,遮天蔽日。

剛子打着手電,翻女人的包,翻出五張大票,嶄新得割耳朵,大祥難掩興奮,罵了一句,操。

玉米地裏熱,陳建強有點昏昏沉沉,腦子裏想着那個女人,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剛子點出來一張大票扔給陳建強,説,想多拿下次就一起上。

陳建強不知道把錢藏哪裏好,一張大票,一筆鉅款,可以買不少東西,想來想去,藏在枕頭套裏。

夜裏翻來覆去就睡不着,腦子裏亂得很,好像大票成了活物,鑽進腦子裏吃他腦瓤,跟他夏天端在院子裏吃西瓜一個架勢。

第二天起來,父親跟他説,等明年你十八了,就送你跟你二叔學電焊,會一門手藝,將來餓不着。

陳建強想起二叔被電焊烤得通紅的臉,覺得自己臉上也在發燙,不太情願,但沒出聲。

陳建強好多天不敢從村口馬路上過,生怕被那個女的認出來,大祥和剛子倒是瀟灑起來,打枱球,喝啤酒吃豬頭肉,放肆得像大款,完全沒把那天晚上的事兒放在心上。

第六天的時候,陳建強跟着父親從地裏回來,陳建強嘴裏嚼着幾根新鮮的麥穗,青汁留在胸前的背心上,看到路上停着一輛三跨子和一輛警車,陳建強的心抽起來。

進了屋,兩個人大蓋帽迎上來,扭翻陳建強的胳膊,給他戴上手銬子,天依舊很熱,但手銬子卻冰冰涼涼,甚至有點舒服。

弟弟坐在地上哭,父母一直拉着大蓋帽的手,問,是不是弄岔了?

大蓋帽説,岔不了,你兒子攔路搶劫,砸壞人家半張臉,一隻眼淌了出來。

父母都説不出話來。

陳建強鑽進警車裏,看到了大祥和剛子已經坐在裏面,用眼神跟他打招呼,表情裏還有種重逢的喜悦,兩個人都戴上了腳鐐,那是他們兩個人身上唯一稱得上華麗的東西。

警車往外開的時候,村民都跑出來看,父母的身影被人羣漸漸淹沒。

警車開到村口,經過被太陽曬得近乎融化的瀝青路,這裏風平浪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陳建強聽着樹上知了在拼命叫,不知道在喊什麼。

陳建強講完的時候,劉春燕嘆了口氣,跟他説,你就是傻,被人給帶壞了。

跟陳建強的母親説了一樣的話。

殺貂剝皮的時候,血沾了手,熱的,陳建強常常會想起那個被剛子砸壞了臉的女人,不知道她是誰,那天晚上她要去哪,她兜裏為什麼有五張大票。

以前在裏面,那條路,那輛女式自行車,那個壞掉半張臉的女人,都是他噩夢的素材。

他在夢裏無數次拼湊當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每次驚醒都一身冷汗。

出來之後,噩夢還是會做,這是他身上唯一沒改變的東西。

父母對他出來以後能有活幹,有飯吃,已經很滿意。

來看他的時候,還給劉春燕帶了不少土特產,熱情得讓陳建強自己都不好意思,但又不忍心阻止。

這些年,陳建強眼睜睜看着母親一天天瘦下去,一向在村裏腰桿挺直的父親,在自己被抓進去那一年也犯了腰病,腰從此就彎了,再也沒能支稜起來,加上臉和脖子曬得通紅,更像一隻煮熟了的蝦。

以前,看電視里老説什麼株連九族,後來他明白,一個人犯罪,對父母就是另一種株連。

收了工,陳建強和劉春燕吃完了飯,陳建強回到自己的屋,他睡眠不好,夜裏的時間比別人多。

在裏面的時候,老犯人教過他,在這裏,你得把一件事拆成幾件事來幹,這裏的時間是一點一點磨掉的,就跟磨石頭差不多。

陳建強一開始不知道怎麼磨時間,時間又不是石頭,看不見,抓不着,怎麼磨。

老犯人還説,在這兒,人會喪失對時間的感知,察覺到昨天和今天並無不同,明天和今天也是一樣。這樣的日子沒盼頭,人容易瘋。

父母來看他的時候,問他缺什麼,陳建強要了一隻手錶。

有了手錶,陳建強聽着秒針再跑,心安了不少。

過年的時候,城裏動物園來監獄裏慰問演出,説是為了喚醒犯人們的純潔心靈,表演了很多節目,其中有一個節目是熊貓雜技,鑽花籃,轉罈子之類,陳建強印象深刻,原來熊貓也能馴。

晚上,陳建強睡不着,腦子裏時針秒針跑了一晚上。

第二天,陳建強在牢房裏抓到一隻老鼠,開始訓練它。

老鼠很聰明,學得很快,能後空翻,經常給獄友們表演節目。

陳建強把口糧省下一口,老鼠聞着味就跑出來,也不怕人。

獄友説,你陳建強和動物有緣分,沒聽説過能馴老鼠的。

陳建強覺得自己懂老鼠,老鼠好像也能聽懂陳建強。

獄友説,老鼠能馴,大象你也能馴,世界上的道理都是一樣的。

陳建強好像真的發現自己有跟別人不一樣的本事。

出來之後,陳建強背了一個包,去劉春燕的貂場,一進去,就自己拿飼料喂貂,好像已經和它們熟識多年。

劉春燕當時就覺得這個人可以。

不過,陳建強沒能把那隻老鼠帶出來。

出來那天,他一大早就醒了,卻到處找不到那隻老鼠。

獄友們也幫忙找,翻箱倒櫃,老鼠就是不肯出來,直到管教催促,陳建強走出去,想回頭,被管教拉住,跟他説,不好回頭的。

陳建強沒能回頭,他聽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錶滴答作響,越是往外走,就越是響得劇烈。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老鼠不願意出去,它適應不了外面的時間。

在貂場,陳建強也沒敢去馴這些貂。

他害怕自己和它們任何一隻有了感情之後,就下不了手剝他們的皮子。

到時候劉春燕問起來,他沒法解釋。

殺完了一茬貂,籠子裏就剩下小貂了,等它們長起來,皮毛亮起來,照例也會被殺掉。皮子變成漂亮女孩身上的領子,貂皮大衣,顯得殘忍而華貴。

夜裏,小貂們中夜哀鳴,陳建強睡不着,他走到院子裏抽煙。

身後有動靜,他回頭,劉春燕穿着個吊帶走出來,看樣子也沒睡着。

陳建強問,睡不着?

劉春燕説,孩子睡了。

陳建強説,外面涼,你多穿點。

劉春燕沒説話,走過來,拉着陳建強的手,往他屋裏走。

陳建強被拉出去幾步,停住,劉春燕拉不動了,回頭看他,盯着他看,陳建強的力氣被她看沒了。

劉春燕把陳建強拉進他自己的屋裏,裏面過分整潔,這也是陳建強在裏面養成的習慣。

劉春燕的呼吸吹到陳建強臉上,帶着火星,陳建強想起自己小時候放野火,只要一點火星子,點着一把草,就能連綿不絕地燒起來。

陳建強覺得自己也燒起來了。

他十七歲進去,不通男女之事,聽老犯人繪聲繪色的描述,卻沒有具體想象,也聽説在裏面男人也能搞男人,有專門操屁股的,陳建強有點害怕,但想象不出那是怎樣一種操作。

好在一直相安無事,他不會打別人屁股的主意,別人也沒打他屁股的主意。

現在他終於開竅了。

劉春燕點着了他。

看得出來,劉春燕自己也有些失態。

到了秋天,山坡上的野草枯黃下去,隨風搖曳,招惹野火,迫不及待被燒掉。

劉春燕跟陳建強燃燒着彼此的身體,兩個人對異性的身體都已經陌生,甚至笨拙,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餘燼還冒着熱氣。

劉春燕盯着房梁看,跟陳建強説,你人不壞,一起過日子吧。

陳建強怔着,沒説話。

劉春燕説,不過有些話我要説在前頭。我男人沒死,沒坐牢,他欠了別人錢,拋下我和孩子跑了,今年第五年了。他有難處,我能理解,他可能天亮就回來,也可能永遠不回來。他要是回來,我還得跟他過。你願不願意?

陳建強想了想,説,行,搭個夥過日子。

陳建強把貂場當成自己家的,第二年,貂場的面積擴大了一倍。

期間,劉春燕懷了一次孕,揹着陳建強把孩子打掉了。

陳建強發現之後,劉春燕跟他説,要是咱倆有了孩子,以後的事兒就麻煩。

陳建強沒説話,殺了一隻老母雞,給劉春燕燉了一鍋湯。

劉春燕喝湯的時候,陳建強給未出世的孩子燒了一疊紙,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收到。

躺在牀上,調錶,不知道怎麼回事,出來以後,手錶總是跑得慢,一開始是慢十幾分鍾,後來就慢一個小時,不知道以後還會慢多久。

立秋了,陳建強在貂場裏喂貂。

有個男人進來,風塵僕僕,伸長脖子往裏張望。

陳建強出來,擦擦手,問他找誰。

男人説,我找劉春燕。我是他男人。

陳建強愣了愣,説,她上城了,還沒回來。你裏面等吧。

劉春燕帶着孩子回來,進了屋,看見男人。

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劉春燕抱着男人又錘又打又哭。

陳建強在貂場裏,聽着裏面傳出來的嚎哭聲,依次給貂放好飼料。

他洗了手,洗了臉,回屋把東西裝成了一個包,來的時候一個包,走的時候也是一個包。

劉春燕和男人從屋裏出來,劉春燕喊他,吃了飯再走吧。

陳建強説,不吃了,還有事,你們吃。

説完,他走出貂場,沒回頭。

陳建強有段時間沒找到新的工作,後來經人介紹,在城裏找了個工地開塔吊,塔吊高聳,離着人間的距離正好。

換了班,陳建強走出工地,看到一個女人在工地邊上滿腿泥濘,用紅繩牽着兩隻烏龜叫賣。

他走過去,看仔細了,女人半張臉有凹陷,一隻眼珠是假的。

女人察覺到陳建強在看他,問他,買不買烏龜?工地裏挖出來的,千年王八萬年龜,一百年對它來説就是一年。吃了能長壽,你要不要?

陳建強説,烏龜多少錢?

女人用一隻眼睛看他,説,一隻五百。

陳建強點出一千塊錢,女人接過來,低頭仔細點。

陳建強問,你結婚了嗎?

女人冷笑,我這幅樣子誰要?年輕的時候出了事,遇到小流氓,把臉砸壞了,一隻眼也淌了。命不好。

陳建強説,我會馴烏龜,你信嗎?

女人專心點錢,沒言語。

陳建強説,我能讓烏龜翻跟頭。

女人聽清了冷哼一聲,莫名其妙,把手裏的錢又點了一遍。

陳建強又説,你跟我過吧,我娶你。

女人訝然,抬起頭,用一隻眼看着陳建強,陳建強沒躲。

塔吊的吊臂在空中揮舞,像人間的時針。

樹上,知了一直在叫個不停,一如當年那個夏天。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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