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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寶集運】我們星塵裏見​。

2020-10-12  songjunvip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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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餘偉被父親的電話吵醒,上了一整晚夜班,他總睡不沉,連夢都來不及做。

父親在電話裏説,你媽不見了。

餘偉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常年熬夜使他反應有點遲鈍。

餘偉開着二手金盃麪包車往家裏趕。

他打着哈欠,雙目赤紅,擋風玻璃有點髒,看出去沿途更顯凋敝。

路上行人稀少,這些年馬路修修補補,四處都打着顏色不一的瀝青補丁,兩側樹冠稀疏,風一吹,就有葉子掉下來,像一羣脱髮的中年人在晨光裏站崗。

麪包車拐進村子的主幹道,經過手套廠,手套廠裏冒出刺鼻的膠水味。

從村口往裏看,沒有行人和狗出沒,村子就近乎靜止,像一張JPG。

村子太老了,醒過來也需要一點時間。

輪胎捲起塵土,麪包車一路飛馳,還沒停穩,餘偉父親就迎上來,餘偉拉了手剎,下了車,父親跟他説,你二叔帶着人在找。還沒找到。

餘偉問,打電話給我二姨了?

父親説,打了,你媽沒去。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在,早上醒來就不見了。我以為下地了。去看,地裏也沒有。

餘偉開始擔心起來。

李大爺説早上五點起來鍛鍊的時候,看到了餘偉母親,還跟她打了招呼,問她去哪,她就笑笑,説趕集。

可這個日子,鄰村都沒有集,村裏人也不會去更遠的地方趕集。

一家子人都跑出來找,天氣不好,參與尋找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有點陰沉。

餘偉想起來,前幾天他打電話回來,母親説,你下次回來把我醃的鹹菜帶回去吃,班上伙食差,不下飯。

餘偉説好。

母親醃鹹菜是好手,手藝是跟餘偉姥姥學的,餘偉從小愛吃,不吃鹹菜就吃不下飯。

別的就沒説什麼,餘偉問她,你藥吃了嗎?

母親説,吃了。見好。

餘偉沒察覺有什麼異常。

家裏人找了一整天,一無所獲,二叔小心翼翼問餘偉,要不然報警。

父親也拿不定主意,看餘偉,餘偉上班以後,家裏許多事兒就讓他做主。

餘偉説,讓我姨在他們村裏再找找,有時候我媽願意去姥姥墳上,跟姥姥説話。

餘偉沒往壞處想,興許是母親想一個人散散心,這幾年給病鬧的,她幹什麼都提不起興致。上一次表現出興趣來,還是給餘偉四千塊錢那一回。

餘偉跟人打工,幹了倆月,沒拿到錢,債主把老闆家裏拆了,能搬走的全給搬走了,電視,洗衣機,冰箱被洗劫一空,輪到餘偉,就剩下陽台上一副天文望遠鏡,沒人動,餘偉就拿回了家。

一開始就是瞎看,後來摸到了點門道,能從裏面看到一些天體,木星和土星。土星有個環。

餘偉大半夜不睡覺,經常看得着迷。

母親就問他,在看什麼。

餘偉就招呼母親來看,母親眼睛湊過來,看到木星,看了半天,説,就這麼大一點,像一個剝開的松花蛋。這有什麼意思?

餘偉説,就是覺得遠,特別遠,遠到人沒法活着到那。

母親想了想説,那地方太小了,去了也沒意思。

餘偉説,可不小,比咱的地球大。因為太遠了,所以看不清,這個望遠鏡也不行,好的太貴,這個就只能看個大概。

母親沒説話,又盯着看了一會,看得眼睛也酸了,揉揉眼睛,回屋裏,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個布包給餘偉,餘偉接過來,打開看,裏面有一疊錢,都是一百的,新舊不一,破損的地方用透明膠紙粘好了。

母親説,我給人縫手套掙的,攢着也沒用,給你買個能看遠的。

餘偉説不要,浪費,我這就是看個意思。

母親沒説話,就把錢按在餘偉手裏,跟他説,我先睡了,你也別太晚了。

餘偉父親在廠子裏上班,一個月回家一兩趟。

餘偉在城裏幹車間,上夜班,一個禮拜就休息一天,平時就睡在單位宿舍,剛開始的時候,上完夜班累得要死,但就是睡不着,習慣睡前喝兩口二鍋頭,當安眠藥使,管用。週末就拼命補覺,一懶,就不回村了,母親也不抱怨。

這兩年,母親話越來越少,跟餘偉也不多話,聊幾句家常就過去了。

情緒不好就給餘偉醃鹹菜,醃鹹鴨蛋,流程複雜,每一個環節都很細緻,沉默着做完,裝壇,封起來,精神頭似乎就好了一些。

天黑下來,父親讓餘偉回家看看,別你媽回家了,我們還在外面亂找。

餘偉跑回家,家裏空空蕩蕩,像個空殼子,餘偉拉開抽屜,看着裏面五顏六色的藥盒上,寫滿了古怪的漢字,他覺得自己頭疼得厲害。

靠牆放着的罈子裏,都是母親醃的鹹菜,餘偉熟悉它們的味道。

家裏沒有人,也沒有母親回來過的痕跡,餘偉灌了兩口涼水,又跑出去。

村子不大,前前後後一共有七口井,大小深淺都不一。

有幾口井出過事兒。

有個醉漢夜裏喝多了掉下去就沒再上來。

有個小媳婦和婆婆賭氣,一時想不開跑出去就往井裏跳。

下大雨,井口塌了半邊,像張開了一張嘴,向地面上的人間索要食物,吞下了半頭老牛,老牛前腳失足,頭朝下掉下去,屁股卡在井口,被找到的時候已經氣絕而亡。

餘偉在井口往裏打手電,裏面黑洞洞的,水面平靜,沒什麼痕跡,餘偉鬆了一大口氣。

前兩年,父親跟他説,你媽不太對勁。

開始餘偉沒當回事,問父親,怎麼了?

父親説,就是話少,覺也少,有時候整宿整宿的不睡。就在那坐着。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説。

餘偉説,週末我拉着她去醫院看看。

醫生説,有點抑鬱。

父親覺得奇怪,沒什麼值得抑鬱的事兒。

醫生瞪了父親一眼説,這是個病理性的。

父親有點惶恐,沒有再問。

開了一堆藥,囑咐按時吃,吃了可能嗜睡,但沒事。

回去路上,父親想明白了似的跟餘偉説,你媽就是心小。

餘偉看着母親歪着頭,透過車窗往外看,每個經過的行人她都多看幾眼,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母親吃了藥,精神頭就好一些,就是有時候發憨,有別人跟她打招呼,她不想説話,就對人笑笑。

村裏就有傳言,説,餘偉母親痴巴了。痴巴的意思就是傻了。

醫生説,吃藥就能控制,不是大病。

餘偉囑咐母親,一定要按時吃藥。

母親點頭,説,沒啥大事,不用害怕。

餘偉這麼大了,母親跟他説話的時候,還是習慣像哄孩子一樣。

餘偉的確害怕起來。

夜深了,村子裏燈光少,一起夜霧,能見度就低了。

餘偉跑進霧氣裏,喊媽,喊聲迴盪四周,除了蟲鳴狗吠,沒有迴應。

餘偉墜入霧中,在霧氣裏找人,很像在夜空裏找星星,辨認星座很難,要是天氣不好什麼都看不見,就好像星星也有脾氣一樣,不願意被人看見。

餘偉極力安慰自己,也許母親只是賭氣,生氣了,氣父親,氣餘偉,對她少關心,就找了個地方躲起來,嚇唬他們。

有風呼嘯,地裏廢棄的塑料大棚被風吹得張牙舞爪,霧氣散了一點,周圍黑暗裏影影綽綽,樹影石頭組成許多古怪形狀,猙獰如鬼。

小時候,餘偉最害怕走夜路,害怕黑暗裏的鬼影,這時候他就拉緊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很軟,對村莊的熟悉程度遠遠超過他,即使天再黑,也能帶着他穿透夜色和迷霧,回到他終於熟悉的街道上。

他拉着母親的手,聽着母親和自己的腳步聲,斜一眼遠處樹影掙扎,各種鬼怪也只能在遠處虛張聲勢,迫於母親的威力不敢靠近。

要是餘偉被突如其來的狗吠嚇了一跳,母親就拍他後背,喊他名字,跟他説,來家了,別害怕。喊三遍,餘偉答應三聲。如此一來,餘偉被嚇出來的魂魄就會辨明方向,回到餘偉身體上,跟他們一起回家。

餘偉來不及害怕鬼影,他心裏有更害怕的事情。

抬頭看到天邊有星星亮起來,隨後天光漸盛,晨光向餘偉蔓延,像小時候觀看燒荒草一樣,火光由遠及近,慢慢燒着。

餘偉筋疲力盡,他坐倒在胡亂堆放的石碑前,失去了力氣。

石碑是當年建村的村志,詳述村子所從何來,杜宋兩家氏族避難而來,選平坦處,建村一座,遠處星垂野闊,低矮山丘蜿蜒,駐足村口由東向西望去,山丘如一匹駿馬奔騰,故名之曰:西馬。

時過境遷,村民不太關心自己的過去,更多關心家族的未來,石碑也就廢棄在此。

父親和二叔找到餘偉,三個人一商量,還是報了警。

警察來了,調村口的監控,沒有拍到餘偉母親出村。

母親好像消失在村子裏了。

警察一來,事情就大了,發動全村人找。

找了兩天,還是沒找到。

餘偉餓了就胡亂喝口水,吃幾口饅頭,到處找,腳上磨起了水泡。

村子本就不大,方圓一千兩百户人家,村落前後都是耕地,周邊有幾座低矮小山,與土丘類似,一眼就能看穿。村子裏一湖二灣,其中一個灣已經乾涸,裝滿了垃圾。

村後面有一個火車站小站,是個貨站,只走貨車,每天傍晚一趟,轟隆而過。

臨近火車站有一座水庫,水庫用於莊稼灌溉,日常存水,深不見底,水質渾濁,裏面竟然也生出泥鰍魚蝦,甚至有人在這裏釣上來過烏龜。

餘偉在這些地方反反覆覆走了好多遍,一無所獲。

餘偉父親已經把電話打到了常年不聯繫的親戚那裏打聽消息,沒有線索。

第三天,孩子們嘰嘰喳喳,三五成羣地扛着魚竿,來村後水庫。

水庫挖得很早,儘管家長們三令五申,遠離水庫,但餘偉小時候就常去玩水,經過這些年的荒廢,坍塌,水庫面積更大。

家長們嚇唬小孩子,水庫裏有索命的水鬼,但孩子們渾然不懼,常常幻想水面底下自成一個世界,類似於西遊記裏的龍宮。

小孩子們把魚竿甩下去,其中一個小孩發覺水面有異,飄着東西,上面攀附着水草,有小孩問是不是鱷魚。膽大的拿魚竿去戳,水面一沉,水草一散,露出人形。

小孩蜂擁而散。

餘偉此後都怕水。

從此不再下河。

也不再習慣夜裏睡覺,即便是週末回村子裏休息,他也一樣會顛倒日夜,白天睡覺,夜裏就醒着,不管天氣好壞,他都會豎起天文望遠鏡,在夜空中尋找土星,木星,或者獵户座,仙女座星雲,有時候能看到,有時候找不到,但看着看着天就很快亮起來,似乎眼睛看得遠了,人所處的時間也變快了。

餘偉和父親從各自打工的地方回到村子裏過年,想着大年二十九回家,初六各自上工,沒必要買煤生爐子取暖,索性就凍着。

大年三十,在爺爺奶奶家,和二叔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飯。

正月裏就熱熱吃現成的,吃飯的時候,父子兩個縮在被子裏,凍得鼻尖通紅,飯菜送到嘴裏之前就已經涼下來,但兩個人渾然不覺,母親離開之後,他們兩個都鈍感起來。

母親沒走之前,家裏屋頂漏水,正準備重新吊頂,母親走後,這些工作也擱置下來,房梁裸露,嶙峋瘦骨,時常有灰塵落下來,迷人眼睛。

外面寒風呼嘯,父子兩個就着剩菜喝酒,沉默大於言語,燈光昏暗,父子兩個都看不清彼此的臉。

父親喝了兩杯,跟餘偉説,你媽怕你看見害怕,才綁了石頭,蒙了臉。

餘偉説,我知道。我們對我媽關心太少了,誰都不知道她心裏想的事兒。

父子兩個沉默下來。

今年雪來得晚,風颳得很兇,但雪一直沒有下下來,發育不良的小麥還在苦等這場大雪,不知道雪會不會如期而至。

給母親上墳,餘偉想給母親燒幾件衣服,整理衣櫃,看到一本掛曆,年代久遠,上面印着廉價的風景畫,打開,掛曆上貼着剪報,舊報紙泛黃,翹邊兒,內容無一例外都是關於星星和星空,那些個遠到人無法活着到達的地方。

餘偉捧着掛曆,呆坐在那裏,感受着房子裏母親留下來的氣息,想哭又哭不出來。

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夢的餘偉,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只能睜開一半眼睛,眼睛裏都是濃霧,他跑到水庫邊,面對着渾身滴着水的母親,卻無法擁抱她。她身上的石頭沉重,臉躲在布袋裏,水草幾乎已經長在了她身上。

他只能不住口地跟母親説,媽, 別怕,我們回家了。

時間一長,村子裏就有了難聽的話,説村裏出了兩個光棍,老光棍和小光棍。

餘偉年紀日長,一直沒有處到合適的對象。

一來是工作環境所限,車間裏都是苦活重活,女孩稀有。

二來餘偉為人沉默老實,不招女孩喜歡,又習慣於在晝夜顛倒,似乎跟常人的生活有了時差。

最後只能靠媒人介紹。

鄉村裏,説媒的仍舊是月老,是民間的Facebook。

説媒的先後給餘偉介紹了幾個,餘偉拿出十足的耐心來處,短則三五天, 長則一兩個月,很容易就黃了,女人的心思,餘偉猜不透。

奶奶説,家裏沒有女人,不成一個家。

語氣中有埋怨母親的意思。

餘偉不想辯駁,奶奶説着説着時常落淚,近乎懇求餘偉儘快結婚,生倆孩子,給家裏添添人氣。

餘偉只好點頭,每次都説一樣的話,今年一定結,其實自己心裏也不篤定。

説媒的給餘偉介紹了一個女孩,在超市裏當收銀員,餘偉週末請她吃肯德基。

女孩為人爽快,説,我年紀也不小,想早結婚,就想在城裏有個樓房,不用太大,五六十平就行,有貸款也沒事兒,結婚了一起還。

餘偉有些窘迫,坦白説,房子還沒有,打算買。

女孩説,不着急,你買上了咱再談。

餘偉覺得有些挫敗,咬雞翅,味同嚼蠟,眼前有點發虛,想盡快結束,逃離此處。女孩似乎有些於心不忍,跟餘偉説,你送我回家吧。

上了餘偉的麪包車,女孩看到車裏的天文望遠鏡,問餘偉,這是什麼。

餘偉説,看星星的。

女孩有興趣,我想看。

餘偉説,這裏都是光污染,要看,得去沒有光的地方。這麼晚了不方便。

女孩説,我方便,你開車吧。

麪包車順着國道開,北方小城夜生活稀少,沿路店鋪已經關門,只剩下路燈燃燒。

餘偉專心開車,去瞄女孩,女孩微閉着眼睛,似睡非睡。

麪包車經過路燈在地面燒出的大塊光斑,衝進黑暗裏去,國道延伸,無邊無際。

麪包車停下來,女孩睜開眼,麪包車亮着車燈,被黑暗裹在其中,感覺無處遁逃。

餘偉下了車,搬下望遠鏡,在車燈照射下組裝赤道儀。

女孩就安靜地看着。

麪包車在山道上,往下看,小城稀稀疏疏的燈火如一個燃燒到末端的火把,女孩看得有些着迷。

餘偉把望遠鏡組裝好,撥動尋星儀,四下尋找,天空中雲層太厚,擋住了視線,處處模糊。

餘偉滿頭大汗,找了半天,只好放棄,窘迫地看着女孩,説,這會兒天氣不好,雲太厚了,啥也看不見。

女孩渾不在意,問餘偉,你要看給我看什麼星星?

餘偉説,土星,木星,還有仙女座星雲。

女孩説,土星我知道,有個環兒。木星,就像是一個剝開的松花蛋。

餘偉怔住,不知怎麼,提及木星,女孩和母親説了一樣的話。

風一吹,餘偉眼睛迷了,眼球酸澀,有淚湧出來,突如其來,不給餘偉事先準備的時間,餘偉仰起臉,想把眼淚鎖回去,女孩卻迎上來,給餘偉擦眼淚,像是她什麼都知道一樣。

女孩説,等天氣好了,你再帶我看吧,星星又不會跑。

餘偉點點頭,説,我送你回家吧,明天還要上班。

兩個人上了車,餘偉坐在方向盤前,準備打火,女孩身上的香氣瀰漫車廂,餘偉看到後視鏡裏的自己,眼睛通紅,頭髮凌亂,滿是胡茬,有點自慚形穢。

女孩卻突然攀上來,摟着他的脖子,跟他説,你把座位放下來。

麪包車裏空間侷促,期間餘偉撞到了自己好幾次,弄疼了對方,十分狼狽。女孩抱着他,撫摸着他疲倦的後背,動作輕柔,耐心地囑咐他,別急,慢慢來。

餘偉衝撞着女孩,麪包車因為底盤太輕而熱烈搖晃,風吹散天空上厚厚的雲層,星星露出崢嶸,遠處凋敝的小城燈火也突然間輝煌奪目起來。

沒等餘偉買上房,女孩朋友圈就發了結婚照。

餘偉點了個贊,刪掉了女孩的微信。

過節放假回家,餘偉和父親喝了點酒,父親説,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餘偉點頭。

父親説,媒人給我介紹了個人,比我大點,六十了,身體挺好,想一起過日子。先問問你,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找。本來也沒有兒子沒找,爹先找的道理。

餘偉把玻璃杯裏的酒喝完,説,我沒意見。

父親有些意外,看着餘偉,不知道該説什麼。

餘偉給父親倒酒,跟父親説,爸,咱不管別人説閒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當天夜裏,父親喝多了。

餘偉照顧父親睡下,給他蓋好被子,自己仍舊沒有睡意。

罈子裏,母親醃的鹹鴨蛋已經成熟,餘偉拿出來一個,沉甸甸的,打開,鴨蛋流油,鹹淡適中,餘偉就着鴨蛋,把剩下的小半瓶酒一點一點喝完,他努力記住鴨蛋的味道,來自母親的配方現在已經失傳,這些鴨蛋每一顆都已經是孤品,記憶就深藏其中,只有他知道。

他走到院子裏,月亮在天,村莊老朽沉睡,風聲就像呼嚕聲,低沉緩慢,宇宙斗轉星移似乎也不能改變這裏分毫。

此時月朗星稀,餘偉從麪包車裏取出新買的天文望遠鏡,花費不菲,遠遠超過他能承受的範圍,但餘偉還是決定要買,用上了母親給他的四千塊錢,自己又添了許多,買下一台升級版的天文望遠鏡,漂洋過海,兜兜轉轉寄了一個多月才寄到。

餘偉特意把望遠鏡帶回來,想在母親站立過的地方,同母親一起欣賞數萬光年之外的星星。

調好角度,餘偉莊嚴地看出去。

此時肉眼所見,是250萬光年之外的仙女座星雲,擁有四千億顆恆星,誕生於100億年前,據説再過50億年,就會和我們的銀河系相撞,到時候或許會形成一團更壯觀的星雲,而我們也會成為其中盛景的一部分。

餘偉想起自己在天文書裏讀到過的一個説法,大致意思是,我們和億萬恆星都是由星塵組成,我們也終將化歸為星塵,到時候所有分別的人都會在宇宙深處再次重逢。

餘偉也在北方的村莊裏等待着這一天。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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