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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寶集運】朱金平長篇傳記文學連載:我的求生傳奇(1)序與災難

2020-09-08  文化佳園

(作者:朱金平) 

  

       (一)

  “把經歷和磨難寫出來,那也是一筆社會財富。”朋友們一次又一次地給予我鼓勵。2002年就要來臨的時候,我終於在鍵盤上敲下第一個字。寫作是不容易的,況且,寫這麼長的東西我是第一次。面對讀者,我只能保證真實。也許上下不連貫,每一件我所寫的事都是真實的;也許文筆並不華麗,我的所思所想所感都是真實的。我賴於政府、社會、我的弟弟等等各方各面的幫助死裏逃生,但在這裏,我想用較多的文字記述我個人的努力、我的妻子的努力。我們一直在努力,最艱難時,我幾乎選擇了放棄,但我的妻子沒有放棄。

(二)

  過去的歲月裏,很多同類的文章曾給了我很大的安慰。我願為那些正在絕望中苦苦掙扎的人們點上一支祝福的紅蠟燭!

  不能輕言感悟生命,但假如有誰因讀它多了一點思索,那就是我的希望和快樂。

  不管一個生命將來能創造多大多小的價值,挽救生命都是值得的。大街的牆上經常會貼出“保護動物”的標語,如果人類連本身也不會保護,“保護動物”豈不是嘲笑自己?所以我也呼籲處在幸福生活中的朋友:善待弱勢羣體。善待他們,便是善待自己。

  感謝所有愛我、幫助過我的人們,他們和我共同創造了這真實而精彩的人生傳奇。

(三)

  有名的榕樹下網站曾出過一個寫“死亡日記”的陸幼青,又出過一個寫“最後宣戰”的黎家明。同是面對死亡,可是我的狀況卻與他們截然不同。他們的生活中只有困惑,沒有生機;他們對生命只有悲哀,沒有希望。比起來,我的靈魂也曾經輕輕地飄然向上,我也徘徊在那個大門前方,但我的眼總可以看得到依稀的光亮。

  我就去苦苦地尋找這一線光亮。

  我驕傲的,是求索路上一份智慧、一份執著;我感嘆的,是生死線上一份造化、一份艱辛。

  我終成正果,過了常人的生活。

 第一章:災難

我從一踏進學校門就很順當。小學、中學、然後一級不留地考取了大學。十多年前農村孩子考大學還很稀罕的,可我輕輕鬆鬆,沒費絲毫力氣。19歲開始工作,一工作就去了岔河鄉機關,此後一晃便是十年整。24歲結婚、25歲添子,妻賢賢惠惠,兒子活潑可愛。我任工業幹事、政府文書、黨委祕書後來進了那裏的“班子”,做宣傳委員。雖然不算什麼大職務,整天也忙碌個不停,我覺得踏實。所有的事都理所當然又平平常常。

這時候,卻出了事。

一切來得太突然,沒給一丁點兒準備。那是1999年夏季,農曆端午的前一天,陽曆6月17日,正在好好地坐着説話,頭就暈起來。179斤的體重,頭痛腦熱的也沒當過一回事,但是暈的滋味有點怪,好象以前從來沒有過,妻子就跟我到了鄉醫院。

大夫説,不是中耳炎便是高血壓。量了個血壓,果然,70/160,低壓正常高壓高了。他就説,以後多吃點青菜別吃肉,給我開了一堆藥和一瓶水。補過水,暈的感覺沒有了。

第二天出差去了縣裏,11點辦完單位的事,等車無聊很難受的,去了市醫院。也就想再隨隨便便地問幾句,結果呢,被指引掛了個五官科。大夫用儀器仔細檢查過我的兩個耳腔後説:“你這是中耳炎,不要緊的。”

“能確定是中耳炎嗎?”我笑着問。於是查了血。

那天查血的人很多,每個人採樣後幾分鐘就拿到結果,而我,足足等待了20幾分鐘。排在我前面的人和排在我後面的人都走了,我的還是遲遲沒出來。

我琢磨:一定是他們給弄錯了。

我朝着化驗間裏頭望一會,感覺到氣氛似乎有點不對勁兒。一台顯微鏡圍了六七個大夫,你坐下看看,他又坐下看看,聽不見他們講什麼,然而可以肯定他們一人一句在議論。不知道是為什麼,我一下子警覺起來了,只覺得一顆心一點一點在緊縮。難道是我的血出事啦?為什麼大夫湊在一起呢?他們的工作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嗎?我開始沒有好猜想,同時又不斷地安慰自己。

護士從窗口探出頭:“你叫朱金平?”我點點頭。

“最近查過嗎?”我搖搖頭。

“感冒了嗎?”我搖搖頭。“身上沒有傷口之類的感染嗎?”我搖搖頭。

“以前查過沒查過?”我搖搖頭。

“怎麼就你自己來查呢?”我説:“我是順便的。”

“你用手壓壓胸骨,看看疼不疼?”我試了一下:“不疼。”剛要問怎麼了,護士説:“還想重給你查一次,這次不用你交錢了。”

不祥的感覺象一張網一下子就把我罩住了。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幹什麼?問我是不是查過幹什麼?重新抽血幹什麼?到底眼前發生什麼呢?我等待的將會是什麼?

從小到大從上學到工作有時也經歷危險和意外,棘手複雜的場面偶爾也曾碰上過,但眼下的場面實在顯得完全的不同、陌生、無法應付啊。

我彷彿看着自己朝某處深崖墜落,真期盼會有什麼能擋着我!我又彷彿看着自己一寸一寸沒入旋渦,真期盼會有什麼能拉住我!

化驗單終於出來了。我永遠忘不了那個護士臉上的表情,也忘不了自己實在無法準確描述的心情。我看出了她意欲隱瞞真相的那份善意和慌亂,也看出了她的無奈嘆息和同情。

我心裏的直覺不會錯!一張紙兒,幾行數字,甚至上面一個漢字都沒寫,而就這一張紙兒,它卻要改變我的生活和命運。

我傻了也懵了。血上的問題還能會有什麼呢,我猜到必是白血病。我問她:“是白血病嗎,別瞞我了。”她答道:“你找一下大夫吧。”她的眼光完全躲避了我的眼光。

一種從沒有經歷過的可怕的東西被正式地宣告來臨了!剎那間我覺得自己的大腦以及渾身的神經一起在麻木。我茫然地邁開腳,不知該往哪裏走。記得以前的時候每每做惡夢,醒來了伸一個懶腰鬆一口氣所有的驚嚇都散去,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驚喜的念頭:“或者這是一個夢?”我用心分辨着周圍的景物和人流,多期盼能找着一個破綻證明我的確就是在夢中。我看醫院的院牆,牆上的標語廣告清清晰晰、明明白白提醒我面臨的不容置疑是現實;我努力回憶前天在哪裏昨天在哪裏今天早上在哪裏,而所有的日子一切的事情銜接得卻是多嚴整,這一切分明是真的。

甚至,從這以後大約半年的時間裏,很多次醒着時,我都會冷不防冒出一份非常幼稚的企圖,企圖通過苦苦掙扎從夢境裏頭逃出來,等到睡了時,又常常快活地夢見這一切原來真的只是一個夢。

以前許多次聽過、目睹過也曾去安慰過落在別人身上的災難,可是,從不曾設想有朝一日它會無聲無息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來。白血病,對我來説不算太陌生。以前看《愛情的故事》,看《血疑》,記得主人公都是死於白血病。一個相處不錯的同事的父親,才五十來歲,最近剛死於白血病。我曾去看他,乾枯的手指、稀落的毛髮、不見血色的臉就是那次探望留給我的全部印象。我知道,白血病就是化療、虛弱、脱髮和死亡,但是突然之間,命運卻把我和它聯在一起了。我不能相信,我不能接受。天啊,兩個小時前我還快樂自在走在大街上,前後僅僅一轉眼,可怕的死神竟滿面猙獰朝我笑了嗎?

我恍惚地走進中醫院,找了當大夫的一個同學吳學文:“完了,學文,我查出來是白血病”。他説:“開什麼玩笑嘛,有什麼事情你趕緊説。”我把單子擺到他眼前。期盼着他有一句話能把什麼都否定,但看着他的臉色,我的心只得一點一點地下沉、下沉又下沉。

他説,每個階段的血細胞全都產生、存在於骨髓腔,但非白血病骨髓只會把成熟細胞放到血液中,幼稚細胞不可能進入血液中。他兩隻手撮來撮去,猶豫了一會:“不瞞你,但你也萬萬別急,老同學。單子上發現了幼稚階段的血細胞,應該考慮是白血病。”

他又説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囤一類的安慰的話。

我顫抖,最後的祈望和僥倖化為零。我不甘心地問:“再沒有別的可能性了?”他説:“我帶你去找檢驗科的梁主任。”

接着見到梁主任,梁主任説,真有另有一種可能性——類白血病反應,這種反應肯定會伴有很嚴重的感冒或感染的。

我當時既無一絲一毫感冒的症狀,而且查遍了全身,也沒查出任何可能存在的感染源。他們失望無比地告訴我,下午穿刺個骨髓吧。梁主任説,看過骨髓片,就百分之百地確診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恐懼、絕望又疑惑,在心底似有千般感覺在翻騰。我步履千鈞,走呀走呀,從南北的街道走到了東西的街道,又從東西的街道走回了南北的街道。我想呀想呀,想不通。這意味着什麼?這是滅頂之災啊。災難的發生竟然就是這麼簡單這麼毫無聲息嗎?轟轟隆隆的馬達、有説有笑的行人、藍天下的白雲、路兩邊的大樹、樹枝上的蟬鳴……這個有聲有息的世界,我將要棄之而去嗎?

我打的直奔離醫院不遠的孩子的舅舅家,很巧岳父岳母也來了。一家人剛圍在一起吃午飯,哪容我講得完,幾雙筷子就牢牢地凝在那裏不動了,眼淚撲簌簌流出岳母的眼。我剛才還活得好好的呀!我的親人,我就會在你們中間永久地消失,你們就會再也看不見我嗎?我的視線正在慢慢地變得模糊並終將再也看不見你們嗎?

我不由得想到——妻子和兒子。妻在等我回家嗎?兒子呢?兒子在幹什麼呢?午睡了?在淘氣?象有千萬條小蟲一起蠕動、一起張嘴噬咬着我的靈和肉,又象有一座大山壓心頭,這實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啊。

三年後的今日,我經歷了一次次掙扎一次次跌打滾爬仍把生命攥在手裏,回首件件往事,我敢説自己不算懦弱,而在那一刻卻沒有了任何的堅強、尊嚴和勇氣。

我的思想亂極了,腦子裏好象塞了許多東西,它們一圈一圈轉得很快,並且糾纏在一起,我越是努力要解,越是解不開。我想躲避起來,真想找個地方躲一會,我上了牀一頭就栽在那裏了。慈愛的岳母為我掖掖被,我真的迷迷乎乎地睡着了。雖然這絕不是酣睡,只是可憐的昏睡,但在昏昏之中我又多麼期望這一覺能夠長點再長點,甚至一直睡下去啊。

下午的檢查岳父岳母一直在陪着我。

生平第一次經歷做骨穿,後來我知道,做骨穿對不幸的白血病人來説就像吃飯,實在是平常又平常的。説起來,是用一根粗粗的針管探進骨頭裏面取骨髓,所以乍一聽頭皮發麻好可怕,其實做起來,皺皺眉頭也就完畢了。再説,跟精神上的壓力相對比,肉體的痛苦根本已經無所謂。

進針的時候沒感覺,針頭到達髓腔然後開始往外抽,那時候有些酸溜溜的。消毒、麻醉、穿刺、取髓、塗片一路順利,顯微鏡雖小,它卻承載最後的寄託。

平安活着的時候,我又何曾去設想,同在一個世界裏,還有一些人必須去受常人不用去見、不用去想甚至永遠也不會知道的這些苦和罪。

梁大夫在報告單上工工整整地寫:CML(慢性粒細胞白血病的英文縮寫)。

我的同學告訴我,治療白血病省內最好是蘇州,明天就到蘇州去吧。

 

現在,先要回家。好怕回家。可我怎能不回家?

90里路程到岔河,我多想讓中巴車慢一點。我發愁,我該怎麼開口對妻説啊。我真的不知道這突然間的重大變故她在心裏將會如何去接受,不知道這就要倒塌的命運大廈那雙柔弱的肩膀是否有足夠的力量扛得了。她比我小4歲,地道的莊户出身,一直上學,畢了業就教書,什麼世故也沒有,結婚前給我的印象大體就是個中學生,結婚以後變化也不大,講台鍋台兒子和我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她性格內向,不愛外交,不合羣。比如左鄰右舍大人小孩都會的打升級她就永遠不會,也永遠不學。如果把所有女性分為強者和弱者兩大類,那她很自然地就會被放到後一類,這一點,也正是讓我此時揪心的。

終於到家了。

一切都説了。妻最初的反應是不相信。

她説,你別嚇唬我。

我説,是真的。我把骨穿的創口掀出來。

她又説,你別嚇唬我。

我説,是真的。你看,咱爸咱媽(我的岳父岳母)他們都來了。

她大聲哭起來。哭聲是我等待的,更是我害怕的。那時那刻那種心肺撕裂肝腸俱焚的感覺啊,到了下輩子,我仍然也會忘不了。

後來我又往鄉里去,進了大門,正遇上分管我的副書記黃興運,他匆匆忙忙地要外出,大概還沒有吃晚飯。我説,黃書記,我想跟你説件事。他説,你等我回來吧。我説,別等了,説了你就明白了。然後我就開始説,他的眼睛越聽越大:怎麼會呢,這怎麼會呢,你的身體棒得跟頭牛一樣。

化驗單遞到他手裏。

他説,劉書記(注:鄉黨委書記,全名劉貴益)今天不在家,我現在就帶你找鄉長去。

鄉長呂玉超也愣了。他想了一會,説:第一,千萬不能慌,慌也沒有用。第二,抓緊上蘇州,等大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再定奪。第三,如果真的有了事,單位肯定會盡力幫你,這是沒有疑問的。

他又問我家庭目前存了多少錢,我告訴他,兩千多一點。他打電話吩咐財政所想想辦法當天晚上再給準備一些。

因為早已下了班,現金都按制度存進了信用社,財政所的出納員鄒偉跑了幾乎滿街的商店湊足五千元,送到我家裏時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哪一顆絕望的心都渴望滋潤、需要鼓勵,從這個時候起,人與人之間的關愛在我心中變得神聖無比。

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弟弟那天晚上全都趕到我家裏。我約略地聽過一點關於骨髓移植可以治療白血病的事情,兄弟倆站在樓梯口,我對弟弟説,也許有一天哥的命真的需要你來獻骨髓,你得心裏有個數,有個準備。

“哥,你放心。”憨厚的弟弟哽咽了。大家都想和我一起上蘇州,商議來商議去,最終定了三個人,妻子胡敏不用説,另外兩人是妻弟胡坡和我的父親。

胡敏的眼泡很快就腫了。她什麼話都不説,誰的勸慰都聽不進去。知道第二天就要上蘇州,她開始收拾出門的衣裳。一件一件,她疊的很認真很認真,神態專注,好象世界上別的東西都與她毫無關係,她只需要疊好衣裳。

我一會看着她,一會看看已經睡熟的兒子,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麼滋味。

後來大家都困了,各自找地方去休息了,胡敏終於把頭抬起來。夫妻對望,兩雙手兒到一起,四行淚水默默淌。我們坐了很久,什麼話也説不出來。我記得胡敏兩隻手攥的很緊。昨天妻還在上課,我還在上班,我們輪流接送兒子去幼兒園,而明天呢?明天卻完全變成了未知數。我的命運將會是什麼,我和胡敏、兒子共同的未來將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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